远处山岗之上,两道身影静静佇立。
慕白负手而立,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穿过湖面,落在那对黑白交叠的双剑之上,眉头微挑。
“这套剑法有些奇妙。”
他轻声说,“合二人之力,剑意凝聚为偽剑势。只是蒙了一层五行之风的外皮——
此界修士太重五行之法,反而忘了剑道本身。遇上这种对手,不懂剑道的人,很容易吃亏。”
雪千寻站在他身侧,髮丝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她的手掌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眼中满是担忧:“那叶孤辰……”
“他用木系去硬碰,以为是风,实则是剑。”慕白淡淡道,“不是五行被克,是他的灵力被剑意『切断』了。
若他懂些剑道,便知道木系不该这么用——应避其锋芒,而非正面抗衡。”
雪千寻嘴唇微动:“那安歌他……”
“他在用五行反制。”慕白的眼睛微微眯起,“金克木——他虽然没有看清本质,但能看清偽装,懂得反制,已是远超同济。”
湖面上,叶孤辰半跪在水面,青色剑光彻底熄灭。鲜血从额角滑落,滴进湖水里,散成淡淡的红。
南宫安歌將他扶起,低声说:“下去。”
叶孤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他知道留下只会令南宫安歌分心。
他转身踏水而去,身形有些踉蹌,但脚步没有停。
南宫安歌重新面对南宫墨轩。
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疑问——
自己是立道境,高了对面的南宫墨轩整整两个境界。可为什么二人联手,竟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问道境,就这么强了吗
还是说,这偽风势,真的能跨越境界的差距
他没有时间多想。
南宫墨轩的剑尖落下半寸,湖面上骤然炸开数十道风刃。
无形的锋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却並不急切——
南宫墨轩没有下死手,风刃的落点总是偏了半寸,像是猫戏老鼠,留著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你我叔侄一场。”
南宫墨轩的声音在风中飘来,从容而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劝慰:
“不如降了吧”
回应他的,是一道金色剑光。
南宫安歌身形急转,琸云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三道风刃被斩碎,第四道擦著他的腰侧掠过,衣袍裂开,血珠飞溅。
不够。
他的动作慢了。
右臂的伤在拖累他,灵力的消耗在拖累他。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心湖能够印照节点——他试过,做得到。可节点变化太快。
感知、出剑、节点移动,总是差那么一瞬。没有木灵力的感知,他永远慢一步。
除非——
除非同时拥有木灵力的感知和金灵力的攻击。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识海。
他可以转换灵力属性。
金转木,木转金,十息一次。战斗中最多转换三次,还要控制五行平衡,消耗精神力。
但同时维持两种灵力——
他没有试过。
灵犀的话还在耳边:“以主人现在的精神力,同时激活双属性的难度大约是单属性转换的三倍。
稍有不慎就会在经脉交匯处碰撞,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经脉撕裂。”
不试,必败!
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
灵狐仙踪身法催到极致。
他的身形在风刃中左突右闪,留下一道道残影。
一道风刃擦著耳际掠过,削断几缕髮丝;下一道从膝弯处划过,衣袍裂开,血珠飞溅。
他没有时间停下思考。
但体內的事,必须在躲避的同时完成。
他分出一缕神识,沉入气海。外面是漫天风刃,体內是无形的战场。
气海之中,无属性的灵气如一片沉寂的湖。
平日里,他只激活金灵根——
灵气流过,转为锋锐的金灵力,沉在正中凝成一团锐利的光。
但现在,他需要木灵力。
他深吸一口气——说是吸气,其实只是意念一动。
神识从气海中分出一股无属性灵气,引向木灵根的入口。
一道风刃从正面劈来。
他折身急转,风刃贴著腹部掠过,衣袍又添一道口子。
木灵根被激活了。
万年木心髓的底蕴深厚,灵气刚一进入,便顺畅地转化为青色的木灵力。
若是单独使用木灵力,这简直是天赐的福分。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於——他要同时维持金灵力。
金灵根仍在运转,金色的锋锐之力从另一条经脉涌出。
两股灵力,一金一木,分別沿著不同的经脉路线前行,最终在气海之外的交匯处碰在了一起。
三道风刃从三个方向同时绞来。
南宫安歌身形骤沉,几乎是贴著水面滑了出去。最险的一道削过他后背,火辣辣的疼。
体內,金克木的法则被触发了。
木灵力感应到金灵力的瞬间,像是遇见了天敌,骤然收缩。
而金灵力则本能地压了上去——
不是南宫安歌在操控,是五行之力自身的排斥反应。
两股力量像两把交错的长刀,摩擦出无形的火花。经脉被这股衝击震得嗡嗡作响,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这就是混合灵力的危险。
又一道风刃,直取咽喉。
他仰面后倒,剑尖点水,身体几乎与水面平行。
风刃从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体內,两股灵力还在撕扯。他必须稳住。
南宫安歌咬紧牙关。
心湖之中,“照”境全力运转——
不是只映照外界的风,而是深入体內,將每一条经脉、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速度与轨跡,都显化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
金灵力在手太阴肺经中奔涌,速度如箭;木灵力在足厥阴肝经中蔓延,节奏稍缓。
两股力量正在经脉交匯处逼近,照这个速度,三息之后又会撞在一起。
归一心诀在体內运转起来。
不是压制,是调和。五行之力本就可共存,缺的只是一座桥樑——
而这座桥樑,就是归一心诀。心湖告诉他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归一心诀便引导灵力照著这个节奏走。
他將金灵力收缓三分,让木灵力加快两分。两股力量在经脉交匯处错身而过,各走各的道,互不侵犯。
精准,可控。
金灵力走手太阴肺经,木灵力走足厥阴肝经。
两条路线本就不重叠,只要控制好流速和时机,让它们在气海外围错身而过,就能並行不悖。
风势越来越密了。
南宫墨轩似乎玩够了猫捉老鼠,风刃的落点开始精准地封死每一个闪避空间。
南宫安歌感觉自己的身法已经发挥到极致,但每一次腾挪都比上一次更险。
体內,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著一丝一丝的灵力流速。
终於——
两股灵力找到了各自的节奏。
互不侵犯。
成了。
识海深处,心湖骤然澄明。
外面风刃如潮,但他体內的那条钢丝,他走过去了。
澄明心剑的“照”境在此刻被推至极限——向內,映照他自己体內的每一丝灵力流动;向外,映照方圆百丈內每一缕风的轨跡。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用心湖映照。
在心湖的映照中,每一缕风都被勾勒出来——
从南宫墨轩的剑尖涌出,绕过庄梦月的剑身,在湖面上盘旋交织。
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那个节点——
它在移动。
但南宫安歌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风在追著他跑。
每一道风刃,每一丝压迫,都是以他为目標。他的位置变化,风的轨跡也跟著变化。节点不是独立移动的——它是隨著他的移动而调整。
也就是说——
他带著风在跑。
那节点的轨跡,就和他的位置变化息息相关。
心湖中,他开始推演。
自己向左,风向左;自己向右,风向右;自己后退,风前压。
他每一步移动,风的轨跡都隨之变化,节点也沿著一条可以被计算的路径移动。
只要他控制自己的移动轨跡,就能反过来控制节点的移动轨跡。
他在心湖中,把整张风势的地图画了出来。
南宫安歌的嘴角没有动,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的左手,悄悄握紧了剑。
南宫墨轩没有察觉。在他看来,南宫安歌只是在苦苦支撑,被风刃逼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
但实际上,每一道风刃的落点,都在南宫安歌的预料之中。
他在心湖中“看到”风来的方向、速度与角度,身形只是微微侧转,便让风刃擦著衣袍掠过。
还不够。他在等节点进入预定位置。
又过了五息。
节点在风的牵引下,沿著一条弧线缓缓移动,终於抵达了南宫安歌预先在脑中標记好的位置。
就在那一瞬——
出剑。
金色的剑气不是破空而出——是无声无息地刺出。没有啸声,没有水痕,只有一道纤细如丝的金线,贴著湖面,穿过层层风幕。
这一剑,没有用任何技巧。
只是快。
快到风来不及反应。
金线刺入节点的瞬间,那股偽风势没有炸开——而是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塌缩下去。
风停了。
所有的压迫感,在一瞬间消失。
湖面恢復了平静。岸边的旗帜垂落下来,不再猎猎作响。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南宫墨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风势被破,而是因为南宫安歌的面色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破掉这偽风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南宫安歌左手握著剑,剑尖指著湖面。衣袍上全是血,右臂垂在身侧不动,额角的汗珠还没干。
但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
精神力在维持“照”境和推演轨跡的过程中急剧消耗,识海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下一次再强行调动木灵力,未必能够精准控制。
但他没有让任何一丝疲惫浮上脸面。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力竭的跡象。
平静,沉稳,甚至带著一丝审视。
就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隨手挥出的一样。
南宫墨轩盯著他看了两息。
庄梦月的剑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向南宫墨轩,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南宫墨轩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带著一丝自嘲的、若有所思的笑。
“有意思。”
他收剑,后退了半步。
“朕的风,困不住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人。
然后他转向庄梦月,微微摇头。
庄梦月会意,双剑分开,黑白两柄长剑各归其主。
风势彻底消散。
南宫墨轩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既然风不行——”
南宫墨轩轻轻抬起剑尖,“那就接第二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