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奇在光明村口的石碑旁盘坐了一夜。
天色微亮时,他睁开眼,体内的魂力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右臂上的灰黑色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细蛇。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村道两旁的房屋在晨曦中露出破败的轮廓,那些曾经亮着灯的人家,如今只剩空洞的门窗,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
空气中还残留着圣光净化后的温润气息,但那股腐朽的味道已经散了。
他没有烧村,也没有立碑,有些地方,不需要被记住。
陈杰奇转身,沿着土路朝山外走去,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山梁另一侧的小径。
他记得,昨天用圣光感知时隐约觉得,这片区域不止光明村一个村子。
走了约半个时辰,他翻过一道矮坡,远远望见山脚下另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光明村大一些,炊烟比光明村稠密,但也稠密得不正常,这个时辰,不该有这么多人家生火。
陈杰奇放慢脚步,圣光感知探出,然后他眉头微皱。
这个村子也有污染,但和光明村不同,这里的污染不是“弥漫”,而是“渗入”。
像水流进沙地,表面看不出来,深处已经变了质。
他沿着坡路走下去,村口没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村道上有人在走动,一个中年妇女抱着木盆从井边回来,盆里装着洗好的衣服。
两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陈杰奇知道,不正常。
他没有收敛气息,就这么走进了村子,几个村民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不是冷漠,是一种奇怪的……迟钝。
他们的眼神比正常人慢半拍,动作也慢半拍,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陈杰奇走到那个晒太阳的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谁?”
“过路的。”陈杰奇说,“想讨碗水喝。”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杰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半掩的木门,“壶……在桌上。”
陈杰奇站起来,没有进屋,他转身走向那两个追逐的小孩,在他们面前蹲下。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停下来,看着他,一个说“狗蛋”,另一个说“丫丫”。
说完,他们又跑开了,笑声和之前一样清脆,但陈杰奇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没有情绪,只是声音。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村子的污染程度比光明村轻得多。
污秽没有盘踞在经脉里,而是漂浮在意识海表层,像一层薄雾,遮住了他们的情感和思维。
他们还能生活、还能说话、还能做简单的事,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他们是活着的,但活得不像人。
陈杰奇深吸一口气,走向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他站在场中央,闭上眼,银白色的第五魂环缓缓浮现。
他没有用【神圣风暴】,那会连村民一起净化掉。
而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治愈之心】的扩散运用。
银白色的圣光从他体内涌出,不是爆发,而是弥漫。
像晨雾一样,缓慢、轻柔地向四周扩散,笼罩了整个晒谷场,然后向村道、向房屋、向每一个角落蔓延。
圣光所过之处,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微粒开始浮现、挣扎、消散。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停下手中的事,站在原地,眼神从迟钝变得茫然,从茫然变得清明。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陈杰奇收回圣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方式比战斗消耗更大,
不是魂力上的消耗,而是精神上的,他需要精准地控制圣光,只净化污秽,不伤害村民。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老人,他从门槛上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陈杰奇,嘴唇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
“你……你是……”
“过路的。”陈杰奇说,顺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老人没有信,他踉跄着走到陈杰奇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恩人!你...是恩人!”
陈杰奇伸手扶他,但老人不肯起来,他的哭声引来了其他村民,一个接一个,他们围了过来,
有人跪下,有人流泪,有人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恩人”,“武魂殿的大人”。
陈杰奇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跪在他面前的村民,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些村民需要的不是客套,是希望。
他们已经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活了不知多久,每一天都在失去自己,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是第一个告诉他们“你们得救了”的人。
“起来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老人被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老人抹了一把眼泪,忽然开口,
“恩人,我们这村子……一直没有个正式的名字。”
陈杰奇愣了一下。
“以前有块碑,后来碎了,没人记得叫啥。”老人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你……你给起个名吧。”
陈杰奇沉吟了片刻,望向东方,那里晨光正穿透云层,洒在村子的屋顶上。
“光曦。”他说,“叫光曦村。”
“光曦……”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重重点头,
“好!好名字!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光曦村的人!”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起来,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又笑又哭。
陈杰奇没有制止他们,他等情绪稍平,才开口问,
“我问你们几件事。”
从村民口中,他得到了更多信息,污染是半年前开始的。
最初只是有人觉得“没精神”,后来慢慢变得“反应慢”、“不爱说话”、“记不住事”。
村里请过医生,看不出毛病,请过魂师,说“没有异常”。
有人想搬走,但搬走的人在途中会突然发疯,跑回来,然后死在家里。
“我们以为是瘟疫。”老人说,“后来就不敢走了。”
陈杰奇问,“光明村的人,你们认识吗?”
老人脸色一变,“光明村……他们怎么样了?”
陈杰奇没有回答,但他从老人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光明村的情况,
光曦村的人知道一些,但不敢问,不敢去,甚至不敢想。
“你们想离开这里吗?”陈杰奇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想!做梦都想!但是我们不敢走...”
“我来想办法。”陈杰奇打断他,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们照常生活,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
他顿了顿,从魂导器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枚金魂币。
“拿去买粮食,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远方亲戚送的。”
老人接过布袋,手在抖。
“恩人,你……你真的会回来?”
陈杰奇看着他,看着周围那些期待、恐惧、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睛。
“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离开光曦村后,陈杰奇没有停下。
他用了一天时间,走遍了苍茫山脉外围的五个村子。
其中两个和光明村一样,已经彻底沦陷,他没有进去,只在远处用圣光感知确认了情况。
那些村子里的“人”,已经不能叫人了。
另外三个和光曦村类似,污染程度不同,但都还有救,他用了三天时间完成净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名字,但有人开始叫他“光明使者”。
陈杰奇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从哪个村子最先叫起来的,但它像风一样,在几个村子之间传开了。
他走的时候,有人追出来送他,有人想跟着他走,有人跪在村口磕头,头磕破了也不停。
他都没有回头,不是冷漠。
是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净化”。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些被污染的村子,而是污染本身,那些邪魂师,
那个地下宫殿,那尊灰黑色的神像,那个声音说的“光明圣殿的核心”。
不除掉根源,他净化一百个村子,还会有第一百零一个。
第四天傍晚,陈杰奇坐在一座山丘上,望着远处苍茫山脉深处连绵的山脊。
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道灰黑色的纹路还在,在银白色的圣光映照下,像一个洗不掉的烙印。
光明村死了,但光曦村活了。
他没能救回所有的人,但至少,他救回了一些。
“圣辉。”他默念。
这一次,独角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意念传递。
“你在犹豫。”
陈杰奇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能救多少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
陈杰奇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脊,那里是苍茫山脉更深的区域,没有人烟,没有村落,只有无尽的树海和未知的危险。
他想起光明村的空壳,想起光曦村老人跪下的那一刻,想起那些孩子空洞的笑声被圣光唤醒后变成真正的哭泣。
想起那个叫他“光明使者”的村民。
“我不需要救所有人。”他最终说,“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独角兽没有再说话。
但第五魂环深处,传来一道温热的波动,不像认可,更像是一种……等待。
等他用行动证明这句话。
陈杰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决定,再往深处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