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树影被夜风吹动,在地板上画出杂乱的线条。
陈杰奇望向史莱克驻地的方向,那边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他把视线挪开,挪到更远处。
天使神像在夜色中泛着永恒的微光,神像底座之下,他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与此同时,武魂城某处简陋的客栈。
唐昊站在窗前,从二楼这个位置,能看见武魂城大斗魂场的穹顶。
穹顶的灯光已经熄了,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的不是擂台,是擂台上那个少年。
虎口结冰的血,收锤时那种“平”的眼神。
走过队友身边时一步都没有停的背影。
这些他全看见了。
比任何观众都看得更清楚,因为他也曾经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背影,那样的人。
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椅子被带得晃了两下,没倒。
他已经推开了门,他要去见小三。
在四强赛之前,他必须让儿子明白一些事情,
是一个同样走过那条路的父亲,对儿子最底线的警告。
千仞雪在书房里,想着白天擂台的事,
让她在深夜换回了真身,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一紫三黑的魂环。一锤,七个人。
这时她想起一个人,慢慢地站起来走在窗边。
她在偏殿的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右手虚握,举到面前,像是握着什么。
那是她在光明谷外与陈杰奇交手时,他手中的灰烬使者。
剑身的光焰、碰撞的力道、他被震退半步又立刻稳住的身形,每一帧她都记得。
然后她换了左手。
左手没有虚握,只是舒展开来,想象着唐三那柄昊天锤砸在擂台上的瞬间。
暗金色的冲击波、碎裂的青石、倒地的七个魂宗,每一帧她也记得。
她闭上眼睛,将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灰烬使者与昊天锤。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
“问题不大。”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说。
这个结论是她作为武魂殿少主、先天满魂力二十级的顶级天才,用自己做过基准线之后得出的推演。
她很早就和陈杰奇打过一场,知道他的大概实力,
今天看了唐三的“全力一锤”,知道那道冲击波的极限在哪里。
两组数据往同一个坐标系里一放,结果很清楚。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他能不能活”,而是“他值不值得我等”。
史莱克学院驻地。
小舞没有回房间。
她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黑暗里,她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平静。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过那扇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气息还没散。
别人看到的是暗红色的魂环。
她闻到的是血腥,别人感觉到的是冷。
她感觉到的是死亡,不是活物的死,是从杀戮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死过一次,又死过一次,死了太多次之后连死亡本身都被磨成了一把刀。
她认得这种气息。
唐三身上的冷,和暗魔邪神虎不是同一种。
但同样让她想转身逃跑。
她闭上眼,想起诺丁学院的屋顶。
唐三把蓝银草缠在瓦片上,缠了一晚上,只为了让她睡个不漏雨的地方。
那时候他身上的味道是暖的,是草叶和晨露的味道。
现在他身上的味道是冷的。
是死寂、血腥,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蓝银草掐了。他掐掉的,不只是草。
小舞把脸埋进膝盖里。
“三哥。”
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又像是在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你还回得来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道光,直到它被云遮住,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
随后的数日里,那些早就被写好结局的比赛逐一上演。
皇斗学院,独孤雁站在队伍中央。
她的土墙封住了每一道进攻路线,玉天恒的龙爪撕碎了每一道防御,
石墨石磨的玄武龟盾墙从未碎裂,叶泠泠的九心海棠甚至没有亮过几次。
连续七场,零损伤。
陈杰奇没有上过场。
有人问秦明:“他到底什么时候上?”
秦明答:“等需要的时候。”
这句话被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在想,皇斗的队长,到底在等什么?
史莱克学院,唐三只上过三场。
每一场都是同样的流程:走上擂台,召唤昊天锤,一锤,结束。
走下擂台,不看队友,不看对手,不看观众。
小舞每次想接近交流,但他语气越来越冷。
有一场,对方的队长在裁判喊开始之后立即举手认输。
全场没有嘘声,只有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理解他为什么不敢打。
武魂殿学院,胡列娜、邪月、焱,速度最快的三分钟,最慢的五分钟。
没有一锤清场的戏剧性,但每一场都像教科书,魅惑控场,月刃分割,火焰领主正面碾过去。
有人评价:“他们比史莱克更像一支队伍。”
也有人说:“但他们队里没有一个唐三。”
最后是星罗皇家学院。
戴维斯在十六进八的赛后说了一句话:“我弟弟在史莱克。”
没有人追问,但随队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戴沐白。
四强对阵揭晓的那一刻,大斗魂场外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两张羊皮纸,四行字:
史莱克学院对阵星罗皇家学院。
天斗皇家学院对阵武魂殿学院。
没有人议论,这是因为结果都在意料之中。
深夜,武魂城安静下来。四强赛将在明天打响。
陈杰奇站在窗前,望向窗外。
圣辉说:“明天你该上了。”
他答:“嗯。”
然后望向史莱克驻地的方向。
那里,有他决赛必须面对的、真正的“问题”。
此时唐三坐在床上,闭着眼,他运转先天功修行。
但那股挥锤之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的空虚感,却挥之不去。
它不像魂力耗尽,更像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永久地抽走了少许。
小舞的房间里没有光,用魂兽的本能去嗅空气中那丝淡去、却冻入骨髓的气息。
他正在滑向另一边,而她连伸手的勇气都在溃散。
千仞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天使神像。
胡列娜。
那个女人的亲传弟子,武魂殿黄金一代的领军者,
被整个武魂城称为“圣女”的天才。
那个女人把最好的资源给了她,把最完整的教导给了她,
把她当成接班人一样培养。
而自己呢?
自己的童年是在天斗皇宫的伪装中度过的,
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好分寸,每一句话都要藏好锋芒。
她从未嫉妒过胡列娜。
她只是觉得可笑。
胡列娜引以为傲的魅惑在他面前不过是风中残烛。
那个女人最得意的弟子,将在武魂城所有观众面前,被那道光烧穿所有的骄傲。
“小奇,”她对着神像轻声说,语气像是在下达一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旨意,
“这次,先替我收点利息!”
让她知道,这些年她得到的那些疼爱,不是她自己的。
迟早,要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