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最里面,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灯光。
院长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负责这科的王教授此时正坐在电脑前,眼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看着屏幕。
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按着键盘,一个一个地往教务系统里录入成绩。
桌上堆着一摞卷子,有的已经录入完了,放在右边,有的还没录入,放在左边。
他看见院长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镜,目光从镜片上面看过去。
“院长,你怎么来了?”
院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成绩表格。
“王教授啊,怎么这么慢啊?”
教授的目光回到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录入了一个成绩。
“我这不得一个个登成绩吗?”
“这科成绩可以说是意味着这届学生出国的名额,得谨慎些……”
院长点了点头,语气也软下来:“是,您说的是。确实得认真一些。”
他走到桌边,随手翻着那些已经录入完的卷子。
卷子按照学号排好,订书钉订在左上角。
他翻了翻,看见上面批改的红色笔迹,有的打勾,有的画圈,最后写着分数。
“王教授,咱班这次考试怎么样啊?”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王教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很意外啊……”
院长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个意外法?”
王教授转过身,面对着院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意外的是,这科向来是咱们这个专业最难考的一门,但是这届怎么成绩异常的好啊。”
“我刚批完卷之后,粗略地算了算,及格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快创造咱们这个专业的历史了!”
院长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嘴角往上提了提,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同学们肯定是因为这次有出国名额,所以加劲学习了吧?”
王教授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往系统里录入成绩。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院长的表情变化。
“应该是吧。看来这届学生还都挺上心的。”
院长站在旁边,看着王教授的后脑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个,班级里面的苏茵同学,这次考得怎么样?”
王教授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她是这次留学的热门人选?”
院长点了点头。
王教授转回去,在系统里翻了一下,找到苏茵的成绩。
“她这次考得很好啊,让我很意外。”
“这孩子平时看着不怎么学习的,没想到这么聪明。考了九十五分呢,就错了一道选择题,挺可惜的,没满分……”
院长的嘴角弯了起来。
但他还是努力压着,不让那个弧度太大。
苏茵九十五分!
按照王教授刚才说的,及格率百分之九十五,大部分人应该在六七十之间。
九十五分,肯定是第一名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他应该就是第一了吧?”
王教授听见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答道:“这苏茵是第二名。”
院长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那第一是谁?”
王教授翻了翻手边的卷子,从一摞已经录入完的里面抽出一张,看了一眼,递给他:
“刘晓莉。满分。”
院长接过卷子,低头看。刘晓莉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学号、班级、专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卷面上每一个题的答案都是对的,计算题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没有跳步。
王教授的红色笔迹在最后写了一个大大的“100”。
院长拿着那张卷子,手有些抖。
王教授转回去,把刘晓莉的成绩录入系统。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100,回车。
系统提示保存成功。
他点了确定。
院长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个“100”跳进教务系统里。
他想喊“等一下”,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
他想伸手去拉王教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王教授站起来,撑了个懒腰,胳膊往上伸,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行了,成绩都登完了。院长你就放心吧。”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哎,我先去上个洗手间,憋死我了。”
他走了。
门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
院长站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100”。
刘晓莉的名字在上面,学号、班级、专业,清清楚楚。
他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一下,光标在“100”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突然想起了苏茵的父亲。
电话里那声“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自己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多年,副字去掉才三年。
想起了明年校领导换届,苏茵的父亲在董事会里说话有分量。
他咬了咬牙。
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把“100”改成了“10”。
删掉一个零,比改其他数字简单!
不用动键盘,鼠标点一下,删除键按一下,再打一个“1”,就行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没有人。他点了确定。
系统提示保存成功。
他盯着屏幕,看着刘晓莉的名字后面那个“10”。10分。
不及格。
别说留学了,补考都危险。
他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手心全是汗。
他退出了教务系统,关掉了浏览器,把王教授的椅子推回原位。
他拿起刘晓莉的那张卷子,叠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卷子不大,叠起来之后刚好能塞进去,鼓鼓的,像装了一个信封。
他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教授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桌上的卷子还堆在那里,有的已经录完,有的还没有。
他拉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