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坐在旁边，端着果汁杯，终于喝了一口。

    

    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又看着伊娜那张同样平静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

    

    这两个女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她们之间的那种张力，那种像两根绷紧的弦互相抵着的感觉，不像是陌生人之间会有的。

    

    他想起伊娜在公司里说过的话……

    

    “我跟苏总没见过面，但打过交道。”

    

    打过什么交道？

    

    他没问，但他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生意场上的交道。

    

    苏静雯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伊娜：

    

    “伊娜小姐这次来龙国，杰森知道吗？”

    

    伊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当然知道。是他派我来的。”

    

    “哦，他派你来的。”苏静雯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但林枫总觉得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了一些变化。

    

    “杰森很重视这次和婉枫传媒的合作。”伊娜的语气淡淡的。

    

    “他说这是杰森集团打入龙国市场的第一步，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静雯点了点头：“他倒是会挑地方。”

    

    “江城虽然不是一线城市，但地理位置好，辐射面广。从这里打开市场，比从京沪切入要稳妥得多。”

    

    伊娜看着苏静雯，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苏总对杰森集团的战略倒是很了解。”

    

    苏静雯笑了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生意场上，不了解对手，怎么赢？”

    

    伊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苏总把杰森集团当对手？”

    

    苏静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不是对手。是合作伙伴。”

    

    她说完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补充道：“至少现在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几秒。

    

    这一次，林枫看出来了。

    

    那目光里不是敌意，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较量，又像是在确认；像是在防备，又像是在靠近。

    

    伊娜先收回了目光。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苏静雯，嘴角浮起一丝笑。

    

    “苏总，我敬你一杯！”

    

    苏静雯端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两个人放下杯子，同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枫端着果汁杯，终于插上了一句话：“妈，伊娜小姐，你们聊得挺投机的啊。”

    

    苏静雯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伊娜也看了林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林枫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

    

    苏静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时间不早了。伊娜小姐，我送你回酒店。”

    

    伊娜站起来，拿起包：“苏总太客气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静雯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应该的。你是客人，我们是东道主。送你是分内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

    

    林枫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和伊娜并肩走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出了饭店，冷风扑面而来。

    

    林枫把车开到门口，苏静雯拉开后车门，示意伊娜先上。伊娜没有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苏静雯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驶入夜色。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女人。

    

    伊娜靠在左边车门上，看着窗外。

    

    苏静雯靠在右边车门上，闭着眼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开到酒店门口，伊娜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苏总，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苏静雯隔着车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伊娜小姐路上小心。”

    

    伊娜直起身，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酒店。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越来越远。

    

    林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才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苏静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枫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老妈的呼吸很均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的酒量他知道，那点红酒对她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林枫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睡了吗？妈？”

    

    苏静雯没有睁眼：“没睡。你有什么事吗？”

    

    林枫握着方向盘，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和那伊娜……真的不认识？”

    

    后排安静了几秒。

    

    苏静雯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不认识……”

    

    林枫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着母亲那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再问。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

    

    苏静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没有等他。

    

    林枫锁了车，跟在她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她的步子很稳，背脊很直，和平时一样。

    

    但林枫总觉得，今天的老妈，和平时不一样。

    

    另一边，伊娜把包甩在沙发上，衣服都没脱，整个人摔进床里。

    

    酒店的床很软，她陷进去，盯着天花板。

    

    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静雯今天请她吃饭是为了什么。

    

    从苏静雯说“那到时候我也去会会她”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那个女人不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给儿子站台的，她是来宣示主权的。

    

    她抢先一步到了江城，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她让林枫在场，让林枫坐在中间。

    

    那就是在告诉她，我和他有一个儿子，而且不止一个。

    

    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孙子，都是她的筹码。

    

    伊娜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释然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杰森，这不愧是你喜欢的女人，真的是有趣。”

    

    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要是男人，都已经爱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