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驶入临安市北郊的锦绣庄园。
车轮碾压在精心铺设的柏油路面上,
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林祭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富人区,
果然是依山傍水的绝佳地势,
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又足够保证各自的隐私。
钱宏业的豪宅位于庄园最深处,
占据着整个区域风水最好的位置。
车沿着缓缓攀升的私家车道绕过一个弯,
那栋典型的欧式大别墅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米黄色的石材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高大的罗马柱撑起三层高的门廊,
还有落地窗前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景观植物。
车刚停稳,立刻有人迎上来。
是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戴着白手套,标准的管家打扮。
他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林道长,您总算到了。”
“钱总在客厅恭候多时了,刚才还念叨呢。”
林祭年点点头,下车。
他没有刻意整理衣着,从衣服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气质非常人。
管家在前面引路,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
林祭年正要踏上台阶,脚步却微微一顿。
一股气息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浑厚,凝实,带着压迫感。
不是邪祟的气息,而是修行者的气场,
有人正在里面释放威压,或者说,是在给即将进门的人一个下马威。
林祭年神色不变,继续迈步。
步入宽敞的大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头顶垂着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
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画。
大厅主位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
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颧骨微微凸起,
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内敛,一手茶杯,一手里不急不缓地转动着一串包浆深厚的紫檀佛珠。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
仿佛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正是临安香火最旺的净尘寺主持,法清大师。
而在法清身旁稍后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熟面孔。
正是之前在碧水湾被林祭年抢了风头,还被鬼打伤了的法明大师。
此刻的法明身上披着金光闪闪的袈裟,
手里握着镶金嵌玉的锡杖,腰间还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打扮得比法清这个正牌主持还要像“得道高僧”。
只是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却复杂得很。
见到林祭年进来,法明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便是不加掩饰的怨恨。
他显然没想到,钱宏业口中说的“另一位大师”,
竟然又是这个冤家路窄的小道士!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法明立刻低下头,凑到法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嘴唇翕动间,眼神时不时阴狠地飘向林祭年。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师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上次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
法清听完,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中那只青花瓷的茶杯,抬起眼,目光如炬地扫向林祭年。
这一眼没有任何掩饰,
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和审视,
要把对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嗯?”
法清心中微惊。
他一眼便看出,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气息凝实深沉,神莹内敛,分明是已经筑基成功的征兆!
虽然还看不透具体是筑基第几层,
但能在如此年纪就迈入筑基境界——要知道,这可是在如今这个末法时代,
虽然天地间灵气开始复苏,
但能够踏踏实实筑基成功的年轻人,依然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难怪法明会在他手里吃亏。
不过,法清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大师,几十年修行下来,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心中虽有惊异,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维持着那副得道高僧该有的模样,沉稳、淡然、一切尽在掌握。
“林道长!您可算来了!”
钱宏业见林祭年进门,连忙从沙发上起身,
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作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钱宏业当然看得出这两位大师之间微妙的气氛,
但他装作浑然不觉,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地为双方介绍,
“林道长,这位便是净尘寺的主持,法清大师。”
“法清大师在临安可是鼎鼎大名,净尘寺的香火旺得不得了,”
“逢年过节排队上香的能从山门排到山脚。”
“这位是法明师傅,也是净尘寺的高僧。”
“法清大师,这位就是我和您提过的,青云观的林祭年道长。”
“别看林道长年轻,本事可是真不小,上次在碧水湾……”
当然这个事情还是王寿说的,具体有多厉害,钱宏业不知道,
不过王寿吹的天花乱坠,钱宏业晓得他不是个爱乱说话的人,
也信了他的话。
说到这儿,钱宏业顿了顿,
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太合适,干咳一声掩饰过去,
“咳咳,总之两位都是得道高人,”
“今天能把二位同时请来,是我钱某人的福气。”
法清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目光直视林祭年,
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阿弥陀佛,这位便是林小友吧?”
“听法明师弟说,小友年纪轻轻便手段了得,行事雷厉风行。”
“今日一见,果然……锐气逼人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实则暗藏机锋,
“锐气逼人”这四个字,在修行圈子里可不是什么好话。
它往往用来形容那些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锋芒毕露的后辈,
暗示对方缺乏沉淀,不懂得低调内敛的道理。
林祭年神色平静,既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
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回了一个标准的道揖,动作简洁干脆,语气不卑不亢,
“法清大师过誉了。”
“略懂皮毛,替人消灾解难罢了,谈不上什么手段。”
站在一旁的法明见师兄开口了,
仗着有法清在场撑腰,腰杆子顿时硬了不少。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嘴道,
“略懂皮毛?我看林道长是谦虚过头了吧?”
“上次在碧水湾,道长那雷法可是威风得紧,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给办了。”
“从头到尾,可是连正眼都没瞧贫僧一眼呢。”
这话说得酸味十足,就差没直接指责林祭年目中无人了。
法清眉头微皱,侧头看了法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法明,不得无礼。修行之人,岂能如此说话?”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祭年,似笑非笑地说道:
“不过法明师弟虽然修为尚浅,但好歹也是我佛门弟子,是受了戒的比丘。”
“林小友作为修行之人,彼此之间即便有分歧,出手若是太重,未免也有伤天和。”
“我佛门讲究慈悲为怀,道门不也讲求清静无为、与人为善么?”
这番话看似在责备师弟不懂事,实则是在给师弟找场子。
一边贬低法明“修为尚浅”来降低林祭年上次赢他的含金量,
一边又搬出佛门弟子的身份和“有伤天和”的大帽子,
明里暗里地敲打林祭年,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林祭年看着这师兄弟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大师这话,我不太认同。”
林祭年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法清,语气依旧平静,
“修道也好,修佛也罢,说到底修的是心,修的也是顺逆之道。”
“我既然收了人家的香火钱,自然要全力以赴把事情办好,把邪祟铲除干净。”
“这不是逞强斗狠,这是本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法明,
语气越发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法明大师上次受伤,技不如人,这也是修行的缘分。”
“有的缘分是善缘,有的缘分就是劫数,强求不得,也怪不了谁。”
“你——!”
法明被这句“技不如人”噎得满脸通红,一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话来,
人家说的是事实,上次确实是他自己栽了。
“咳咳!两位大师,两位大师!”
钱宏业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眼见这火药味越来越浓,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他笑着摆摆手,语气热情而诚恳,
“大家都是我请来的贵客,都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
“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今天请二位来,主要还是为了那个‘怪东西’,
“咱们先看看正事,行不?”
说着,他朝站在一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立刻会意,
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黑布严严实实罩着的箱子从偏厅走了出来。
箱子不大,也就半米见方,但两个保镖抬着却格外小心,
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听得出来分量不轻。
钱宏业挥挥手,让人揭开黑布,露出里面一个半透明的防弹玻璃柜。
这玻璃柜显然是特制的,四边用不锈钢加固,
柜门处还加了好几道密封锁,
看起来跟银行金库里的保险柜有得一拼。
玻璃柜中,静静地放着一个造型古拙的黑色陶罐。
那陶罐约莫有西瓜大小,表面粗糙,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一看就不是现代的东西。
罐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花纹,但年代太久,
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
钱宏业指着陶罐,脸色明显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颤抖,
“这是工地上挖地基的时候,在地下两米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当时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听到‘哐’的一声响,”
“工人们还以为是挖到了什么宝贝,”
“结果扒开土一看,就是这么个罐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
“刚挖出来的时候,整个工地上就飘起了一层红雾。”
“那雾是暗红色的,贴着地面飘,怎么也散不掉。”
“而且腥臭无比,离得老远都能闻到,好几个工人当场就吐了。”
“当时靠近罐子的那几个工人,眼睛和嘴巴里莫名其妙就开始往外流血。”
“不是受伤的那种流血,就是从眼睛里、嘴角边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送到医院去检查,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血止住了人也虚得不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钱宏业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那陶罐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当时就觉得这东西邪门,赶紧让人用玻璃柜封起来,带了回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陶罐的罐口,贴着一张早已腐烂发黑的符纸,
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黄色底子,
但上面的朱砂字迹已经完全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存的笔画。
符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剥落,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而更诡异的是,罐身之上,正不断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不知道是从罐子里渗出来的,
还是罐子本身在“出汗”,一滴滴地顺着罐壁往下淌,
在罐底汇聚成一滩,又慢慢地渗进陶罐粗糙的质地里去。
法清走上前,围着玻璃柜转了一圈,转动佛珠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盯着那陶罐看了足足半分钟,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回目光,笃定地开口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念了声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