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古宅里与那血怨尸鏖战了一番,
衣摆和左袖口处终究还是崩开了好几道口子,
针线松脱,边角翘起。
若是换做几个月前经济捉襟见肘的时候,
林祭年多半会拿针线自己凑合缝补一下,
能穿就成,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但现在手头宽裕了,便没必要再在这上面省那几个钱了。
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一响。
店铺里老裁缝正坐在案板前,
没有其他顾客,
也是,现在很少有人专门来这种老式店铺做衣服,
网上街上买就完事了,
老裁缝厚厚的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
手里捏着针线在一件上衣缝补着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了来人一眼。
这一眼,老裁缝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活,
扶着案板慢慢站起身,背微微佝偻着,
“是林小道长?”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绕过案板,老裁缝走到林祭年跟前,
上下打量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光。
“呵呵,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着你师父来我这铺子里,”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老裁缝抬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林祭年知道,老人喜欢说以前,
特别是看到小孩长大,都会来上一句,长这么高了啊。
林祭年点了点头,
老裁缝回忆着说道,
“你师父那个人,就喜欢穿我做的道袍,”
“他那几件旧的,穿了多少年都舍不得换,”
“那时候他带着你一起来量尺寸,你站在旁边,话不多,看着就稳重。”
提起师父,林祭年目光微微一动,
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他……几个月前已经走了。”
老裁缝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反应过来,声音低了几分,
“走了啊……老林道长,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修行人。”
铺子里静了片刻。
阳光从玻璃橱窗斜斜照进来,
落在案板上那些半成品的衣裳上,
“你来,是要做衣裳吧?”
老裁缝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
“看看身上这件,都旧了破了。”
林祭年点点头,顺着话头接过,
“正是想做几身新的。”
“款式照旧,青色道袍,五套。”
老裁缝不再多说什么,从案板边拿起皮尺,
让林祭年站直了身子。
他量得仔细,肩宽、袖长、衣长、领口,
每一处都量了两遍,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数,
那双被针线磨出老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依旧稳当。
“布料用哪种?”
量完尺寸,老裁缝抬起头,看向林祭年,
“你师父喜欢那种混纺棉麻的,便宜,结实耐穿,透气也好。”
“洗几水就服帖了,穿在身上舒服。”
“就依老板推荐的来。”
林祭年同意,
老裁缝应了一声,
转身去里屋拿出一匹青色的布料,
铺在案板上,用手掌抚了抚,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布料,
“这个布料,刚上身的时候有点硬,穿几天就好。”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抬起头看着林祭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老林道长……走的时候,安详吗?”
林祭年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安详。”
老裁缝听了,长出一口气,
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林祭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粉饼在布料上划过的沙沙声。
片刻后,老裁缝画完了线,搁下粉饼,
摘下眼镜擦了擦,问道,
“一共850块,要是没那么多,下次给也可以。”
林祭年摇头,
看着桌上那块掉了大半颜色的二维码牌子,
他今日下山本就没带多少现金,
便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智能手机,
解了锁,对准了那张二维码,
“滴——”
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响起,
然而屏幕上并未出现“支付成功”的绿色字样,
转而转了两个圈,弹出了一行红色的提示文字:
【支付失败,您的银行卡当前处于冻结/限制状态,请联系发卡行。】
林祭年微微一怔,眉头轻轻挑了起来。
卡被冻结了?
他将手机收回,略一沉吟,
心里迅速捋了一遍近来的收支状况,很快便猜到了八九分。
近来这些日子,
他的银行账户里接连有好几笔数额不等的款子打了进来,
特别是钱宏业那边的大额酬劳,
而他这个账户,是开在本地农村信用社的,
常年流水也就是几十块钱进进出出,
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来块,
突然之间频繁涌入了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级别的大额资金,
触发了银行后台的反诈骗风控系统,被自动保护性冻结,
这件事,说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并不让人意外。
“我这支付出了一些问题,先等我……”
老裁缝听见,还没等林祭年说完,他就直接说道,
“没事,下次取衣服的再给钱也可以。”
林祭年也不拒绝,
“谢谢,”
约定了取衣的时间,又确认了一遍尺寸,
林祭年随后转身走出了成衣铺,
正好,去一趟信用社,这事横竖是避不开的。
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坐落在主街中段,
一幢三层楼的旧式砖房,
玻璃门上贴着“便民服务”和几张已经有些翘边的红色宣传海报。
林祭年推门走进去,大厅里的冷气和嘈杂声扑面而来,里头已经颇为热闹,
多是附近的大爷大妈在排队办着各种业务,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声音此起彼伏,
回响在并不算宽敞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吵。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气质与这间乡镇信用社颇不相称的年轻人走进来,
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大爷们眯眼打量了他一下,大妈们互相悄悄议论了两句,
有人听说过王家村青云山上有个道观,
便凑着旁边人的耳朵低声提了一嘴,随即引来了更多旁观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