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林祭年那身青袍木剑,以及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内敛的气机时,
和尚那原本平静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的鬼宅里,还会遇到修行者。
林祭年没有理会那和尚的惊讶。
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背后的桃木剑,手指触到剑柄,
既然遇上了这等大规模圈养活人吸食阳气的鬼宅,他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就在林祭年准备拔剑,直接用一记雷法荡平这大堂里的群鬼之时,那灰衣和尚突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几步跨到林祭年面前,双手合十,
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
“阿弥陀佛,道长且慢!”
“小僧静玄,还请道长暂息雷霆之怒,先莫要动手!”
林祭年停下拔剑的动作,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但手还放在那里,随时可以再次握住。
林祭年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
静玄和尚双手合十,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沉浸在幻觉中的游客,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
“道长修为通玄,自然能看出这满屋子的妖邪。”
“但这些小鬼不过是些受驱使的可怜虫罢了,它们在这宅子里布下了迷魂大阵,与这些普通人的三魂七魄已经暂时连在了一起。”
“如果强行破阵,那些鬼物固然会死,但那些活人的魂魄也会跟着受损。”
他看着林祭年,眼神里满是诚恳和担忧:
“若是道长此刻出手斩杀群鬼,阵法破裂,这些普通人的魂魄必定受损,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毙命。”
“小僧在这里潜伏了许久才看出来,所以现在不是为了这些小鬼,而是为了等背后的正主。”
“这些小喽啰杀再多也没用,只有把它除掉,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林祭年眉头微皱,这一点他倒是刚才没有注意到,
这鬼阵确实布置得阴毒,将活人当成了人质。
林祭年点了点头,比刚才多了一丝耐心。
静玄和尚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小僧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了,就是为了等这背后的正主现身。”
“这鬼宅的主人,是一个修炼了数百年的老鬼。”
“它极为狡猾,平时从不露面,只有在今晚子时,”
“也就是这些普通人阳气被吸食到最顶峰、也是最虚弱的时候,它才会亲自现身,采补他们的本命精魂。”
“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他看着林祭年,语气诚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道长,若想救下这些无辜之人,并且彻底铲除这山林祸害,等今晚我们二人直接联手,一举将其诛杀。”
“也可以。”
林祭年略一思索,便将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青云观,林祭年,那就依静玄法师所言,暂且等这正主现身。”
静玄和尚见林祭年同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年轻道士身上的杀伐之气极重,真怕对方一个冲动直接掀了桌子。
“多谢林道长体谅。”
静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引着林祭年回到了自己刚才坐的那个偏僻角落。
那张八仙桌在角落的深处,离那些被迷了心智的人最远,离大堂的主位也最远。
他们桌上的“美食”依旧,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周围那些被迷了心智的普通人,
此时已经将桌上的那些“残羹剩饭”宛如饿死鬼投胎般吃了个精光。
他们一个个眼神呆滞,瞳孔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满足笑容,
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那些在堂内穿梭的白衣“侍女”,仿佛在等待着下一轮的“恩赐”。
在等待的过程中,大门外又陆续传来了几次小厮那沙哑的通报声。
“贵客临门——!”
大门一次又一次地打开,小厮一次又一次地提着灯笼走出去,
然后又领着新的“客人”走进来。
又有两拨一共七八个穿着冲锋衣、满脸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游客,被小厮引进了大堂。
他们的冲锋衣上沾着泥土和草汁,脸上有树枝刮过的红痕,看起来是在山里走了很久。
但他们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哇,这地方真漂亮!深山老林里居然还有这么气派的古宅,”
“我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啊是啊,这要是拍下来发网上,绝对能火!”
“你看这雕花,你看这灯笼,太有感觉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发出惊叹声,
看到这满桌的“佳肴”和热情的招待,他们没有丝毫防备,
立刻欢天喜地地加入了这场盛宴。
有人拿起鸡腿就啃,端起酒杯就喝,夹起鱼肉就往嘴里塞。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很快,他们也陷入了那诡异的呆滞状态。
眼神变得空洞,笑容变得僵硬,身体变得不听使唤。
他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巴还在机械地动着,嚼着那些“美食”。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堂里的红灯笼一直在亮着,但光线越来越暗,
从明亮的橘红色变成了昏暗的暗红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些白衣“侍女”的穿梭速度也越来越慢,
她们的娇笑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呻吟。
窗外的月亮从出现,到就在它即将越过中天的那一刻,
一团厚重的乌云从远处飘来,遮住了月亮。
月光消失了,山林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大宅的内院深处席卷而出。
那风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和死气。
它吹过大堂,吹得红灯笼疯狂摇晃,
吹得那些白衣“侍女”的轻纱飘了起来,吹得那些游客的头发立了起来,
但他们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坐着,
“吉时已到!恭迎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