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一动不动,从头到尾,眼睛始终闭着,呼吸均匀,脊背笔直。
李知微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李瑶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跟朋友在群里聊了几句,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林祭年,又低头看看手机,忽然眼睛一亮。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林祭年身边,蹲在沙发旁。
“林哥哥!你来都来了,我们合个影呗?留个纪念嘛!”
她没等林祭年回答,就已经把手机举了起来,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出现了她自己的笑脸,还有沙发上的林祭年,
眼睛已经睁开了,表情淡淡的,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就当是纪念我世界观崩塌的第一天嘛,好不好?”
李瑶眨着大眼睛,语气里是十足十的撒娇。
林祭年沉默了两个呼吸。
“……随你。”
“好耶!”
李瑶一屁股坐到林祭年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右手举高手机,左手比了个超大的“耶”。
她歪着脑袋,尽可能把脸靠近林祭年,嘴角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姐!再帮忙拍一下吧!”
她把手机塞到李知微手里,然后又跑回林祭年身边,重新摆好姿势。
李知微无奈地笑了笑,举起手机,对准沙发上的两人。
屏幕里,李瑶笑得像个小孩子,
而林祭年坐在她身旁,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刻意配合,也没有刻意躲避,目光平和地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丝细微的弧度。
李知微按下快门。
“再拍一张!林哥哥你再笑一点嘛,不对不对,你这样就很好,就这样!”
“好了好了我换一个姿势!姐你连拍!”
李瑶连续换了好几个动作,又是比心又是托腮,一个人撑起了整张照片的表现力。
林祭年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但他也没有不耐烦。
这个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少女,让他想起以前师父还在时,偶尔会有带着孩子的香客上山,
那些孩子也总是这样围着他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等李瑶终于拍够了,她心满意足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然后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眼神看向李知微。
“姐,光我拍多没意思,你也来跟林哥哥拍一张嘛!”
李知微一怔。
“我……”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祭年。
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如常,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之前在道观不是合过影吗?”
林祭年开口,语气平和,“再拍也没问题的。”
李知微愣住了。
他记得那件事啊,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她跟着江容容她们第一次去青云观的时候,
“姐你发什么呆呀!快过来!”
李瑶催促着,已经把手机又调回了拍照模式,
这次她直接退后了几步,准备当专职摄影师,
“林哥哥都说了没问题了!你还犹豫什么!”
李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推辞,说道,
“我头发有点乱。”
说完,李知微快步走到房间另一头,拿起梳子,对着那面小小的化妆镜,仔细梳起了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
她认真地将每一缕头发都梳顺,然后分成三股,开始编一个侧边的辫子。
李知微的手指灵巧地穿行在发丝之间,镜子里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绯红还没褪,但她不再躲闪了。
很快,辫子编好了,从右边耳后蜿蜒而下,绕过肩膀,垂在胸前。
几缕碎发被她别到耳后,露出清秀的侧脸轮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辫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辫尾,然后站起来,走到林祭年身边。
“那我……坐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林祭年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一点位置。
李知微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很轻,沙发微微陷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将编好的辫子往前拉了拉,让它服帖地垂在胸前,微微侧过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婉安静的笑容。
她不像李瑶那样手舞足蹈、比各种动作,
李知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侧着身子,头微微歪向林祭年的方向,笑意淡淡的,像是枝头绽开的花。
李瑶举起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堂姐安静地坐在林祭年的身边,笑容也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而他也没有任何不耐,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至于太远也不至于太近,恰到好处。
“拍了!一、二、三——”
李瑶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
拍完之后,她又低头看了看照片,嘴巴张成了o形,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哇——”。
但她这次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机抱在怀里,
冲李知微挤了挤眼睛,决定把这句话留到以后再说。
李知微站起身,耳根微红,但没有解释。
她走回先前的位置坐下,将辫子重新散开,长发重新披散在肩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
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一丝笑意,收不回去。
房间里的暖风还在吹着。
江风在窗外呼啸,但因为窗户关得严实,只能听到微弱的呜咽声。
空调的暖风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暖。
……
而就在同一片夜色下,
距离富春江大约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街灯昏黄,在二月的夜风中微微晃荡,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镇子东头,一栋普通的自建楼房里,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
房间十几平米的样子。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嘴唇发青,眉心隐隐透着一股乌黑。
床边站着两个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冲锋衣,理着平头,面相普通,属于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另一个稍高一些,穿着黑色的棉质外套,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眼神锐利。
这两个人的站姿随意,但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质。
蒋绍钧低头看着床上的男孩,他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身影,正趴在男孩身上,一双手掐着男孩的脖子,
这食气鬼的身体很小,像是刚出生的婴孩,皮肤青白,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吸什么东西,从男孩的口鼻中吸出一缕缕白色的气息。
蒋绍钧伸出手,手上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光芒,
他的手指没有犹豫,直接捏住了食气鬼的头部。
那只鬼物被他捏在手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扭动起来,
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好似是老鼠被踩住了尾巴。
它的四肢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空气,
留下几道黑色的痕迹,但蒋绍钧的手指纹丝不动。
他微微一用力。
“噗。”
一声轻响,那只食气鬼就被捏成了一缕青烟,在他指尖缓缓飘散。
床上的男孩立刻有了变化,他眉心的乌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脸颊上重新浮起了一丝血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至少不再是一张死人的脸,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蒋绍钧收回手,手上的白光消散。
张弛站在一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开口道,
“怎么样?”
蒋绍钧转过身,
“手法很干净,豢养的方式、施加在孩子身上的咒术痕迹,”
“都跟我们之前查的那几件案子如出一辙。”
“同一人,或者同一门。”
蒋绍钧的结论简短。
两人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对中年夫妻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男人则是一脸灰败,眼窝发黑,显然也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看到两人出来,夫妻俩立刻迎了上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师!怎么样了?我们孩子怎么样了?”
“解决了。”蒋绍钧的语气公事公办,
“这几天让孩子多喝点温水,多晒太阳,几个星期之内就能恢复。”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男人连连点头,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带孩子去了一趟富春江玩,回来就这样了,医院也查不出原因……”
张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和蒋绍钧对视了一眼。
“富春江?”
“具体哪个位置?”
“就是……就是芦茨湾那边,听人说那边风景好,春节后就带他去玩了一天。”
男人回忆着,一边说一边比划,
“也没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沿着江边走,还坐了一趟游船……”
蒋绍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两人走出楼房大门,下到街上。
那男人还想追上去说什么,问诊费怎么算、要不要买点什么药,
但他追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下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男人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产生了幻觉。
距离那栋自建楼百米外的一条安静小街上,蒋绍钧和张弛并肩走着。
两人的脚步不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果然全部指向富春江这个地方。”
张弛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
“桐庐、芦茨湾、富春江支流,这几个礼拜收到的异常报告,所有受害人的行程轨迹都跟富春江有关。”
“上个月是零星的几个,这个月开始翻倍增长,说明那个地方的邪术在扩散。”
蒋绍钧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黑色手机,他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通讯群组,拇指在键盘上飞速按动。
张弛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向江南调查局调派人手?”
他问。
“对。”
蒋绍钧头也不抬,继续打字,
“能豢养这么多食气鬼,还在富春江布下覆盖范围这么大的聚阴阵法,这不是三两个零散的邪修能做到的。”
“他们肯定有窝点,有组织,光靠我们两个人,排查太慢了。”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消息发出去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南边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富春江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些人胆子还真大。”
“明知道我们江南调查局在追查同类案件,还敢在同一片区域继续出手。”
富春江一字一字地说:
“要么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要么……就是他们有不能离开此地的理由。”
张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联系距离最近的值班人员。
夜风从小街的另一头穿过来,借着光,可以隐约看到蒋绍钧和张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
民宿里,房间里的灯,在李瑶第三次打哈欠之后调暗了。
她从床头柜上摸索到遥控器,把主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缩成小小一圈,照在她手机屏幕上,也照在旁边李知微那张已经有些困倦的脸上。
李瑶缩在被子里,侧躺着,手机举在眼前。
屏幕上是她刚才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窗外的富春江夜景,
江水黑沉沉的,对岸有几盏渔火,像是落在水里的星星。
她配了一句话:“今天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世界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
逃脱。
她翘起嘴角,回了一个不是。
她把手机翻到相册,又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林祭年盘膝端坐,面无表情,她自己在旁边比着耶,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切到另一张,堂姐和林祭年并肩坐着,编着辫子,轻轻抿唇笑,眼波温柔得好似一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