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带着探究,是真的想弄明白,不是客套。
面对这个蝼蚁“主人”如此直白且无礼的提问。
姜月沉本想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刚才还对她爱搭不理的小道士,
终于露出了这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想要炫耀的微妙心态。
她要让这只蝼蚁清楚地知道,他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伟大而高贵的存在!
“本宫乃是玄商皇族正统血脉,修的自然是上古长生大道,”
姜月沉声音清脆如碎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这等路数,岂是你们这些囿于一隅、只知打打杀杀的修士能懂的?”
她没有因为这是解释而降低自己的姿态,
说这番话时依然云淡风轻,像是在施舍一段对牛弹琴的教化,
“当年,本宫耗费了无数你连名字都未必听说过的天材地宝,以上古秘法在肉身深处留下了一缕不灭的生机。”
姜月沉停顿了一下,带着极淡的感慨,
像是某段遥远记忆偶尔从水面下浮了上来,旋即又沉了回去,
“随后,强行封锁神魂,掐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结,陷入沉睡,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就这么熬过去了。”
姜月沉站起来,长裙无声地舒展,曼妙的身姿在夕阳的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修长而静谧。
她看着林祭年,眼眸微敛,傲然道,
“所以,本宫不是鬼,不是尸,更不是什么妖!”
“可以说本宫现在是一个完完整整、有血有肉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极为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本宫的肉身万劫不灭,只需灵气滋养便可重回巅峰。”
“你说的那些只剩下怨气与腐肉的阴物,岂配与本宫相提并论?”
林祭年听完这番掷地有声的解释,平静如水的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色。
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保住生机,强行封锁神魂跨越千年岁月……
这种传闻中只存在于上古神话时代,能夺天地造化,逆转生死的无上秘法,竟然真的真实存在,并且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姜月沉将林祭年脸上的震撼收入眼底,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嘴角轻轻地往上扯了一点,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妖艳弧度,一闪而过。
“呵,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道士。”
她在心里暗爽,总算是在这只强行血契自己的蝼蚁面前找回了一点场子。
而林祭年的震撼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沉默了片刻,很快便将那些惊涛骇浪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她当年是谁将她封印于此,也没有问她为何选择了这条路,更没有打探那段千年之前的恩怨从何而来。
不是不好奇,而是他很清楚,能逼得她或帮她做出这等决定的势力,可能同样深不可测。
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前的事情,那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些牵扯进去的人与势力,如今大概早已是一团说不清楚的乱麻。
他一个今年六月才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道士,犯不上去刨根问底,给自己找麻烦。
知道得越多,牵扯的就越深。
这道理,他懂。
“原来如此,受教了。”
林祭年说了这一句,弯腰拎起了放在地上的水桶,转身朝后院走去,
姜月沉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夜幕落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观内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火,橙黄的光晕从窗格里透出来,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聚灵阵都没有?”
姜月沉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周围的灵气,雪白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去静室吧。”
林祭年从井边回来,抬手指了指大殿旁边的那间屋子,
“那里是观里灵气相对汇聚的地方。”
姜月沉只能接受,她转身,黑色的宫装曳过青砖地面,
那条裙摆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隐约的暗金色光泽,随着她每一步的移动轻轻地荡漾,
像是墨色的水面被人轻轻触碰,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她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屋子,蒲团,矮案,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道经,
角落里放着几株之前林祭年随手移进来的青苔盆景,别无他物。
姜月沉在那张蒲团上盘膝坐下来,
她闭上双眼,开始尝试沟通天地灵气。
沉默了片刻之后,那张容颜无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而深沉的无奈。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代的天地灵气,已经稀薄至此了……”
这句话,她不像是在抱怨,而是经过确认了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她如今虽然凭借着逆转大阵成功冲破了千年封印,得以重回人间,
但那上古秘法对肉身和神魂的长期禁锢,加上千年岁月的无声消磨,
已经让她的实力折损到了一个她自己都难以接受的程度。
要在这个灵气几近枯竭的时代里,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那个凋敝的状态里养回来,甚至最终恢复到当年的巅峰几乎不可能了。
但无奈归无奈,她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姜月沉将那一缕叹息压下去,重新整肃了心神,闭上双眼,
耐心地开始吸纳周围那些稀薄的天地灵气,一丝一缕,细细地收进来。
……
另一边,林祭年结束了“工作”,又去后院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
初春的井水也冷,打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山泉的气息。
他懒得烧水,就着那桶冷水直接冲了个澡,
洗去了连日来积累下来的疲惫与杂质,从头到脚都清爽了许多。
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中衣,他回到卧室,
在那张铺着硬板床垫的木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林祭年躺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要说对道观里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来路深不可测、实力在巅峰时可以轻易将他碾碎的存在,
他心里一点都不在意,那绝对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