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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冗长而沉闷,获奖感言千篇一律:“感谢组委会”“感谢评委”“感谢电影”。
翻译软件都懒得翻了,徐佳戴着同声传译耳机,听到第三遍“感谢”的时候直接把耳机摘了。
林晚晚没戴耳机,因为她听得懂法语。
那些感谢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超市里的打折商品,堆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腰挺得很直,目视前方,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最后一排。
那个白发老人还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身边围着一圈记者,闪光灯把他的白头发映成一片光晕,像戴着一顶会发光的帽子。
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舞台,表情淡淡的,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偶尔抬头往前面看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排座位撞在一起。
他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没有言语,因为他们不需要任何言语。
晚上七点,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向出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晚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响,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嗡嗡响。
有人急着去赶派对,有人急着去接受采访,有人急着去上厕所。
林晚晚没急着走,坐在原位,等人潮散去。
徐佳从后排挤过来,头发被挤乱了,鞋也被踩了一脚。“你还不走?等谁呢?”
林晚晚说:“等人。”
徐佳问:“等谁?”
他顺着林晚晚的目光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白发老人还坐着,身边的工作人员在催他离场,他摆摆手,动作很轻,让他们先走。
徐佳愣了一下:“他在等你?”
林晚晚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等人潮散尽,他站起来。
他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借了一下力,腿脚不太好,膝盖像是有旧伤,但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老树。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时间上。
走到第一排,在林晚晚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他用法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能陪我走走吗?”
林晚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在他旁边。
她比他高半个头,步子比他大,但她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他的步伐。
电影宫外面有一条长长的海滨大道,柏油路,一边是电影宫,一边是大海。
夕阳正从海平面沉下去,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橙色,是柔和的、带着紫调的金色,把整条大道染成一片暖洋洋的光。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盐的味道。
棕榈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幅抽象画。
老人走得很慢,拐杖每点一下地,才迈一步。
林晚晚配合着他的步伐,不急不躁,像陪家里的长辈散步。
徐佳远远跟在后面,老麦抱着吉他,阿强推着糖糖,糖糖坐上了轮椅,是因为她走了一天,腿酸了。
老人开口,法语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段很长的往事。“我年轻时也坐过最后一排。那时我才二十岁,第一次来戛纳,不是参赛,是来看片。买不起票,在门口等黄牛,那次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票,座位在最后一排角落,跟你今天一样。”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面上有几艘帆船,白色的帆在夕阳里泛着金边。
“那时候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坐第一排。不是因为我虚荣,是因为我想坐在前面看清楚。我想看清楚那些电影,看清楚那些人,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林晚晚,目光沉静。
“后来我做到了,并且坐了很多年第一排。但今天,我又想坐最后一排了。因为那里,有更值得看的人。不是前排的那些面孔,是最后一排的那些站着的人。”
林晚晚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往前走。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老人又问:“你是学电影的吗?”
林晚晚摇头。
“学表演的?”
林晚晚又摇头。
“那学什么的?”
林晚晚想了想,认真地答:“摆烂。”
老人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一点点笑意。
“摆烂?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林晚晚重复了一遍,法语发音很标准,语法很精准:“摆烂,就是我视频里说的那个。”
老人张了张嘴,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海风里传得很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咳完又笑。
笑够了,他擦了擦眼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我看过你的视频,记得那段话叫‘努力有用的话,我上辈子就不会挂了’。”
他的法语发音带着老派的优雅,像在念诗。“很深刻。不是肤浅的那种深刻,是真正的深刻。你思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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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海面上只剩一条金色的带子。“我在你这个年纪,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努力有用吗?拍了一部没人看的电影,写了一个没人懂的剧本。那时候觉得,努力没有用。白费力气,白费时间,白费生命。”
“后来拍了第二部,第三部,第十部。有人看了。有人看懂了。有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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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问题还在。努力有用吗?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不努力,连问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林晚晚看着他。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像年轻人一样亮,不是被点燃的亮,是闷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灭的亮。
她问:“您拍了那么多电影,最满意哪一部?”
老人想了想,想了很久。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海面上的金色带子只剩一线。
他摇头。“没有。每一部都有遗憾。但遗憾不是坏事,因为有了遗憾,才会想拍下一部。人也是。有遗憾,才会想继续活着。没有遗憾的人,早就死了。”
林晚晚没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风一点一点变凉。路边有人举着相机,认出了老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闪光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
也有人认出了林晚晚。
那个穿白绸缎礼服的龙国女人,白布鞋,白衬衫,五朵梅花。有人把他们的合影发到网上,配文:“雷诺导演与林晚晚在海边散步,相谈甚欢。”
全网瞬间沸腾。
热搜第一变成了#林晚晚与雷诺导演#,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雷诺?那个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雷诺?他拍过《天堂的孩子》《长别离》《海边》的雷诺?”
“他怎么会认识林晚晚?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们聊什么了?有没有人听得见?”
有人质疑,语气酸得能拧出柠檬汁:“炒作吧?她一个网红,怎么配跟雷诺导演散步?”
有人欢呼,语气热烈得像中了彩票:“林晚晚牛!跟雷诺导演散步!”
有人吃瓜,语气最轻松:“管他们聊什么,照片挺好看的。”
林晚晚没看手机。她还在海边。
此时,老人停下来。
拐杖点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
纸条很小,叠成四方形,边角磨得发毛,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林晚晚接过来,打开,上面是一个邮箱地址,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这是我的私人邮箱。不是工作邮箱,不是助理代收,是我自己看的。你想找我,随时可以。不用通过任何人。”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些工整的字母,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放进去之前,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很粗糙,是很便宜的便签纸。
“您是来领奖的?”她问。
老人摇头,动作很慢。“不是。是来看人的。领奖领了太多次,腻了。看人,永远不腻。”
“看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看你。”
林晚晚停下了脚步。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人也停下来,拐杖立在身前,双手交叠在杖头上,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是你那个账本的直播。八十万收入,七十九万发出去,自己留一万。”
他顿了顿,“我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拍了第一部电影,赚的钱全分给剧组了,自己留了个零头。够吃一个月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是他们帮我拍的。不是我自己。我一个人,拍不了一部电影。”
海风吹过来,把林晚晚的裙摆吹起一角。她没按,就让它飘着。白绸缎在暮色里像一面旗帜。
老人继续说,声音很轻。“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不想跪着。也不想让别人跪着。这种人,不多。这个圈子里,跪着的人太多了。跪着赚钱,跪着出名,跪着活着。站着的人,少。”
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所以我想来看看。看看这个站着的人,长什么样。”
林晚晚看着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海面变成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
远处亮起了灯,一长串,沿着海岸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老人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拐杖点地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
林晚晚陪着他走回电影宫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等在门口,车身锃亮,映着路灯的光。助理拉开车门,老人上车前回头看着她。
“你接下来有安排吗?在法国还有几天?”
林晚晚摇头。“没有。等着。”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那等我的电话。不要太久。”
轿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晚晚站在原地,海风吹着她的裙摆,那片白绸缎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麦抱着吉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什么了?”
林晚晚说:“等电话。”
“谁的电话?”
“雷诺。”
老麦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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