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余娣白心头一紧,低眉顺眼道:“老太太教训的是。”
“都怪妾身平日忙着家中事务,这次才让耀祖触了将军的霉头,都是妾身的不是。”
老太太抬了抬手,示意王嬷嬷将自己扶起来。
“老太太,这可使不得,您的头还疼着呢,还是莫要再操劳了。”
王嬷嬷不肯扶,另一双小手托住了老太太的手臂。
“老太太终于要起来啦,我们可以出去玩啦。”
沈岁岁忽然感觉头顶热辣辣的,似乎有很凶的野兽在盯着她。
小团子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兽呀,老太太连小狗都不喜欢,怎么会在这里养野兽呢。
在老太太的坚持下,王嬷嬷还是将她扶起来,待她坐好后,又悉心整理她的衣裳。
余娣白却感到心惊,这老东西今天怎么能坐起来了?
“你既然这么忙,就把中馈交回来,以后就只负责把耀祖教好。”
余娣白猛然抬头,神色不自然地说道:“老太太莫要打趣妾身了,作为长媳理应打理家中的大小事务,只是您又经常头疾发作只能躺在床上,这中馈交给外人,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她侧过头,不敢看那双老太太是笑非笑的眼睛。
“更何况,妾身打理中馈多年,现在已经得心应手,也能抽出更多时间管教耀祖了,妾身不敢劳烦老太太。”
余娣白紧紧掐着手心,端端正正地跪好。
老太太接过王嬷嬷端来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半晌,她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打理中馈和管教孩子,既要又要,你哪样做得好?”
余娣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头都快要垂到地上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太太……教训的是。”
余娣白心里把肠子都悔烂了。
早知道今日这老东西精神头这么好,打死她都不敢来啊。
这下耀祖的事没求到情,反倒自己被她教训了一顿,真是晦气。
老太太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可脑袋里又传来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
刚刚被锤子敲走的头疾,又犯了?
她倚在扶手上,半合着眼睛,有些无力。
“以后耀祖搬到我院子里来,我来教。”
“至于中馈,”老太太顿了顿,“你先管着,若再出差错,就别怪我不念大山的情分。”
余娣白猛地抬头:“老太太!”
“下去。”
余娣白跪在那儿,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指绞着手帕,绞得骨节都发白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怕一开口,老太太当场就把中馈给要回去了。
“是。”
她垂着眼帘,掩下眸中的异样,脚步缓慢地退出去了。
呵,这头疾,这么轻易能好的吗?
老太太对王嬷嬷挥挥手,说道:“你也出去。”
王嬷嬷大手一伸,想要把沈岁岁也拎走。
却被老太太给拦住了,“她留下。”
王嬷嬷又惊又气,这丫头到底哪里厉害,要知道,她可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两年才做上贴身丫鬟的。
这丫头竟然第一天就把老太太给俘获了。
王嬷嬷酸溜溜地出去了。
老太太斟酌半晌,还没说出口。
就听到那悦耳的声音传来:“又疼了吗?不怕,岁岁给你修一修哦。”
老太太愣了一下,慢慢点头:“好。”
这次小团子只“叮”了一下,老太太就说好了。
她看着那把不起眼的小锤子,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老太太双手撑着贵妃椅,颤颤巍巍地起身。
沈岁岁歪着头:“我们去哪里玩呀?”
老太太顶着那好奇的目光,牵着小团子慢慢地走。
走到了八仙桌前,坐下。
沈岁岁“啊”了一声,挠挠头,“这就到了吗?”
老太太笑了。
小团子不知道,她大多数时日都只躺在那贵妃椅上,就这近在咫尺的八仙桌,都是老太太鲜能踏足之地。
头疾犯的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想躺着,然后等死。
等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死不了。
可就是等了这么多年,竟奇迹般地等来一束光。
老太太至今都不敢相信。
她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炖盅,声音和蔼,不复之前的咄咄逼人般的威严。
“吃吧,孩子,这是为你准备的。”
沈岁岁坐到凳子上,掀开盖子一看,水红红的,里面还有个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怪怪的。”
“枸杞红枣炖蛋。”
是上好的枸杞和红枣,蛋也是精心饲养的母鸡下的,营养又补气血,正适合孩子吃。
“岁岁乖,吃吧,对你身体好。”
小团子捏起勺子,浅浅舀了一口,吃进嘴里,嗯,甜甜的。
老太太一听到耀祖闯祸了,还害得五岁的小姑娘流了很多血,就立马吩咐厨房去做了炖盅。
耀祖再怎么不对,也是她的孙子啊,还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教,慢慢给耀祖收拾烂摊子。
这是血肉相连的孩子,还能扔了不成。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岁岁还生耀祖的气吗?”
沈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
“耀祖真是大坏蛋来的,可是他走的时候叫得像猪崽。”
又有点好笑。
“你生气是对的。”
小团子抬起头。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还是别轻易原谅他好。”
屋外,明夏等得心惊肉跳。
老太太本就严厉不好接近,再加上头疾,就更凶了,这还不得吓哭小孩啊。
要知道,连傅耀祖都很少敢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还有刚刚,大太太呜呜呜,乒呤乓啷就闯进去了,又呜呜呜地跑出来。
明夏真怕沈岁岁在里面被吓哭了。
门开了,一个小团子走出来,陪同一起的,还有一个人。
明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老太太吗!
天啊,上次见老太太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被将军派去送贺礼。
那时的老太太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哪像现在。
她牵着小团子的手,脸上挂着的什么,那是在笑吧!
两人很快就走近了,老太太将沈岁岁交给明夏。
这时老太太的脸又绷紧了,“照顾好她。”
明夏俯首直说好。
只是为什么老太太看着她不笑,转头看着小团子就又笑了。
离开前,沈岁岁说:“明天岁岁还来找你玩。”
回去的路上,小团子蹦蹦跳跳,明夏却有些恍恍惚惚。
萧瑟的冷风猛灌,明夏捂紧了小孩的衣领,喃喃道:“要变天了啊。”
天幕一点点落下来,沈岁岁趴在桌面上,数着手指。
“岁岁已经等到天黑啦,什么时候能去找爹爹呀?”
说好一天敲一下的,爹爹不能偷懒呀。
明夏算了一下时辰,“现在将军恐怕在沐浴呢,岁岁再等等。”
可等她端着茶回来,椅子上空空如也。
那个小团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