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过后背着夜空中绚烂的花火,那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咕噜咕噜地滚过石板,往将军府走去。
夜空是深邃的蓝,“砰砰砰!”
即使远离了皇宫,那巨大的响声仍震耳欲聋。
沈岁岁趴在车窗上,仰头看去,五彩的光亮照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
她的眼睛比花火还亮,“爹爹呀,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早回去,十二皇子他们都没走呢?”
马车内燃着蜡烛,摇摇晃晃的烛火昏黄,映在傅寻川的俊脸上。
他低着头,眼睛直直盯着手中的纸条,“皇子住在宫中,你也住在宫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家中的狗都睡了,你还要在外面玩?”
沈岁岁扭了扭身子,“爹爹为什么不住在皇宫里呀,这样岁岁就能看烟花看到天亮了。”
一旁的明夏小声道:“这样的话可不能说,被有心人听到了,可是谋逆的大罪,会被关进大牢的。”
听到这话,沈岁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摇摇头,窝不说了不说了。
很快,最后一簇烟花掉落,沈岁岁等了好久,天上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时候还放烟花呀?”
傅寻川蹙眉,将纸条停在烛台上方,任由橘红的火舌将纸烧成灰烬。
“想看?”将军问。
沈岁岁小鸡点头。
半晌,听到将军的声音幽幽传来:“下次的烟花,恐怕要在战场上放了。”
沈岁岁不明白,“哪里呀?”
明夏骤然捏紧了手心,望向将军,声音微微颤抖,“是北狄来犯?”
“半个月后,皇帝生辰宴,北狄派人祝寿,人已经在半路了。”
烛火在傅寻川的脸庞上半明半暗,他一顿,继续道,“赫连石也来。”
这句话说完,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岁岁捏着锤子,眼珠子乱转,一会看看爹爹,一会看看明夏姐姐。
怪怪的,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明夏垂着头,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赫连石。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初两军在关城死战,哥哥为了救将军,被赫连石抓走。
明夏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将军不肯说,她问遍了留在府中的伤残士兵,才勉勉强强拼凑出真相。
当年,将军为了救哥哥,一人一马突袭北狄的主营。
营帐前搭着篝火,上面转着一只刷成蜜色的腿,很长。
不是羊腿,不是马腿,而是……人腿。
将军目光一转,便看到了黑暗处,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走去,是一个没有四肢的人彘。
人彘说话了,没有声音,只有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将军,杀了我。”
“滴答。”
豆大泪珠落下。
“明夏姐姐,雨怎么从你的眼里,落在窝的脸上呀?”
原来是小团子发现明夏低着头不说话,她担心,便探头去看。
就被咸咸的雨淋了。
小团子觉得,明夏姐姐一直都笑哈哈的,又不是他们这些小孩子,怎么会忽然就哭呢。
“是眼睛坏掉了吗,岁岁给你修一修哦。”
明夏抬起手臂摁在眼睛上,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当年将军在漏风的屋子里找到她,说哥哥不在了,要带她回将军府。
将军说,日后会待明夏如亲妹妹。
明夏暗自摇头。
哥哥忠诚,为救将军而死,他无怨无悔,明夏也是。
说是将军的妹妹,可明夏接替了哥哥的职责,选择在府中好好照顾将军。
放下手臂时,明夏脸上的泪水已经没有了踪迹,她恢复成了平日里无心无肺的乐天模样。
沈岁岁惊讶道:“明夏姐姐好得好快。”
明夏笑着摸了摸沈岁岁的脑袋,目光隐晦地落到将军的腿上。
她恨赫连石,将军比她更恨。
一路无话,明夏下车时,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她睡着了,仰着头,大张着嘴巴。
睡得极香。
“她沉,放我腿上吧。”傅寻川说。
“可是将军,您的腿不是要好了吗?”明夏抱紧沈岁岁,往上颠了颠,“我担心……”
傅寻川伸出手,“我不是薄瓷,不会一压就碎,到院子里的路很远,把她给我吧。”
明夏将沈岁岁小心翼翼地放到将军膝上,小声问道:“老太太的头疾和您的腿是不是岁岁……”
傅寻川抬手止住她,“隔墙有耳,此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声张。”
明夏心中一惊,望向睡得无知无觉,口水直流的沈岁岁,多日来的怀疑竟是真的。
老天奶啊,她是拿着锤子,下凡来救赎将军府的福星吧!
明夏点头道:“事关将军府,我一定会保护好岁岁,死守这个秘密的!”
将军蹙眉,“我会保护好你们。”
倒也不用说这个死字。
他转动轮椅,往沈岁岁住的院子走去。
死字太沉重,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个字了。
翌日。
阳光明媚,小鸟站在窗台上叽叽喳喳,被小狗一扑,吓走了。
沈岁岁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柔软的床上。
“小白,好奇怪,窝是怎么回来的?”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只隐约记得,马车里下雨了。
忽然想起来什么,沈岁岁急忙往枕头底下摸索着,终于,掏出来了她的小锤子。
沈岁岁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丢,不过,这是窝放的吗?”
她不知道。
昨日。
傅寻川架着沈岁岁就要往床上放,他僵硬着手臂,就像架着一块会流动的面团似的。
“将军早些休息吧,我去给岁岁打些热水,给她擦擦身子。”
说完,明夏便离开了。
傅寻川垂眸看着沈岁岁,抬起手,三根手指捻住了她怀里的小锤子,一拔,沈岁岁便松手了。
小团子摊成一个大字,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小锤子被人拿走了,正呼呼大睡。
傅寻川细细打量着这把神奇的小锤子。
这样的奇异之物,他只在一个女子身上见到过。
“沈溪月。”
安静的内间里,回荡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