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瑾捏着衣袖,脸上染着淡淡的薄红,他咬着牙齿道:“我会治。”
“先前问你岁岁从哪里来的,是因为这毒不寻常。”
季承瑾原本还有些生气,可一说到医治上,他很快便进入到大夫对病患家属的语境中,话语间耐心了许多。
“这像是西域国皇室特有的毒,中毒者表面看像是寻常体弱,脉象也难以看出端倪,却一天比一天弱,直至某天,会吐血……”身亡。
季承瑾避开沈岁岁的眼睛,继续说:“这是几十年前,西域的一位皇子,特意命人配置的毒,不过材料难寻,岁岁怎么中的毒?”
在场的人都疑惑,到底谁会费尽心思,配来这珍贵的毒,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孩子?
季承瑾蹲下来,轻轻抚着小团子的脑袋,问:“岁岁告诉季大夫,来将军府之前,你在哪里?”
沈岁岁歪着头,想了好久,竟然想不起来她住了五年的道观叫什么。
“哎呀。”她苦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可很快就被季大夫拉住了手。
“岁岁不知道。”她低头,数着手指说,“窝和师傅,师兄师姐住在山上呀。”
她没有说母亲,也没有说父亲。
众人一听,心都揪在了一起,这个孩子是孤儿,没有家人。
季承瑾不忍再问,“没事,季大夫会治好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孩,“岁岁真乖,这糖给你吃。”
沈岁岁接过瓷瓶,打开来,飘出一阵清甜的花香,她忍不住嗷呜吃了一颗。
见大人们都不说话,沈岁岁说:“爹爹的血可以治好窝呀。”
众人只道是小孩的一句戏言,都没有放在心上,除了季承瑾。
“将军放心,我们天医谷在西域有熟识的商人,我这便写信去打探解药方子。”
这时,有下人来报,老太太昨日唱了一整天的戏,今日又开始唱了。
王嬷嬷担心死了,听闻当年那个季无名,季大夫来了,就赶紧派人来请。
“奴才担心,老太太这莫不是另一种头疾犯了。”
一行人来到院子,戏腔自空中飘来,荡气回肠。
季承瑾仔细查看一番下来,啧啧称奇,“无病无痛,老太太的身子好着,她就是爱唱。”
傅寻川心道,被头疾憋了几十年,可不是爱唱么,就算爱唱,也不能如此……不分昼夜。
怪。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一旁的小团子身上,她低着头,下巴抵住胸口,双手捏着锤子背到身后。
右脚脚尖踮起,一直往地上搓,身子还扭来扭去。
这是什么干了坏事之后的心虚模样?
只被爹爹看了一眼,沈岁岁就什么都招了。
她小声说道:“岁岁修好之后是这样的,奶奶很快就能好。”
傅寻川:……
他艰难问道:“我也会?”
傅寻川不敢想象,寡言少语的自己会如何高声唱戏,那他要唱什么?他也不会戏,要现学吗……
沈岁岁伸出食指揉了揉鼻子,“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呀……”
老太太开心,难得见到季承瑾,她将众人留下来用膳。
午食后,沈岁岁打着哈欠,被明夏背回去睡觉了。
傅寻川叫住季大夫,“我有事情问你。”
他转动着轮椅,将季大夫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鄙人只是连西域奇毒都治不了的小大夫,不知道将军大人想问什么?”季承瑾温和地笑道。
“诊金,双倍。”
季承瑾一听,语气也不再阴阳怪气了,“这是什么话,不过,将军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将军可别忘了老太太的诊金,还有芙蓉露,对了,差点忘了那瓶糖丸,我们认识多年,不会坑了你去。”
傅寻川啧道:“你一个大夫,比那个首富还贪财。”
端着一副陌上人如玉的姿态,实则钻银钱里去了。
季承瑾但笑不语。
“将军想问什么?”
“我的腿,能站起来。”傅寻川沉声道,“却坚持不了几步,该如何?”
季承瑾凑近了说道:“怎么不去问问你那神秘的大夫?”
“三倍诊金,不要废话。”
季承瑾顿时收起笑意,“若将军不介意,我摸摸你的腿?”
傅寻川点头。
季承瑾颤抖着手指,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捏过将军的腿。
“这腿疾五年了,肌肉萎缩得不厉害,想必你每日都会按揉,保持得不错。”季大夫称赞道。
他站起来甩了甩衣袖,“问题不大,如小儿学步便好,慢慢来,急不得。”
将军不说话,觉得自己的三倍诊金打水漂了。
季大夫说:“怎么,还要我手把手教将军走路?”
“滚。”
“连笑都说不得,将军真无趣,放心,我回去之后便写上几道活血的药膳方子,还有,你每日可以按这几个穴位……”
季承瑾蹲下来,努力稳住不停抖动的手,戳向将军的腿。
日光渐渐西斜。
沈岁岁睁开眼,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连脚丫子都在用力。
一旁的小狗也是,爪爪开花。
她握着小锤子,懊恼道:“今天还没帮爹爹修腿呢,小白,我们走。”
沈岁岁不会路,只跟着小狗走。
小狗鼻子厉害,成功避开了所有人,将主人带到了那个高大两脚兽的院子里。
沈岁岁来到将军的房门前,门没锁,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还没等她敲门,小狗轻车熟路地用脑袋顶开门,溜了进去。
她用着急的气声说道:“哎呀,小白别乱跑。”
屋里,内间。
“咚。”是重物狠狠摔在地上的闷声。
傅寻川撑起手臂坐起来,低头看去,他的双腿能动,终于不会摔成乱七八糟的样子,还需要人特意去摆正了。
结实有力的双臂搭在窗台上,傅寻川抿着唇,慢慢调动着腿上的肌肉。
由于太过用力,大腿不可避免地开始抖动,傅寻川垂眸,一只手覆上去。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背。
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仅仅像是寻常人那样站起来,就花费了傅寻川不少的力气。
他的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