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连忙摇头摆手:“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不敢劳烦五公主。”
她掌心撑在车架上,往下跳,双脚刚落到地面,就跟五公主要孩子了。
“岁岁来。”
小孩窝在赫连芷的怀里一动不动。
两人探头,发现沈岁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鼻子还微微打着鼾。
看来是舒服到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来抱吧。”明夏伸出双臂,“今日岁岁不知道为什么醒得很早,想来是缺觉了,五公主勿怪。”
“不用,她跟小鸡崽似的,我抱着一点都不累。”
赫连芷轻轻晃了晃趴在她身上的岁岁。
小小的,软软的,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的怀里,这就是幼崽吗?
赫连芷想,如果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也不错。
她们开始往码头走,穿过充满烟火气的早市。
“馄饨,新鲜的馄饨嘞!客官要来一碗吗?”
沈岁岁耳朵动了动,轻声哼唧着,似乎要醒来了。
一双略微干燥但温暖的手捂在她脑袋两侧。
霎时,一切喧闹都消失不见。
这一切都太安心了,沈岁岁快要彻底昏睡过去了。
可她挣扎着,眼皮下的珠子疯狂转动,她在抵抗浓稠的睡意。
沈岁岁始终记得,她是来找首富爹的!
赫连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卖吃食的小摊,兀地,糯糯的声音响起:
“窝醒啦,五公主,我要下来。”
赫连芷低头,对上了小团子澄明的眼眸。
她还没抱够呢,只能遗憾地叹息着,将小孩放在地上。
沈岁岁原地蹦跳了几下,拉住明夏的袖子,“程公子在哪里呀?”
明夏扶额,牵着小孩的手往里走。
走过早市,便看到了真正的码头。
长长的岸堤旁,停靠着许多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船的样式或有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数不清的苦力正在埋头搬货,将货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岸上。
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赫连芷看呆了眼,叹为观止,“这就是大辰的商运吗?不愧是最强大的王朝啊。”
沈岁岁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去,在成百上千的苦力中,她一看便看到了程淮之。
不是因为他是最黑的,而是在一众短打里,只有他一个穿着挂满补丁的长衫。
更别说程淮之宽肩窄腰,迈着大长腿,还冷着一张黑皮俊脸,在一众普通男子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终于找到首富爹啦,沈岁岁欢呼一声,小跑过去。
这边,程淮之腰酸背痛,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他便要来码头上帮商队的船只卸货。
不知到底搬了多久,他的手臂不停地用力抬起又放下,僵硬又酸痛。
但他只能迫使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麻木地摆动着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脚。
欠债就像是一个深渊,他不知道在这里轮回了多久。
程淮之想要向上爬,依照他昔日经商的头脑,每到快要爬出坑的时候,身后总有无数双手,扯着拉着,将他拽回深渊。
已无人能救我。
他想。
“哟,这不是程公子,当年的京城首富吗?怎么沦落到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抢饭吃啊。”
程淮之肩上扛着货,面无表情地朝那人走去。
他不笑时,那张脸极凶,戾气很重,像一匹蛰伏的黑狼。
程淮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脚步沉重,按照原定的方向走,不偏不倚,眼见着他们就要迎面撞上了。
程淮之没有停。
对面那人顿时感觉重山压来,不就是说了他一句吗?人人都嘲笑过他,怎么轮到自己就要被报复啊?
“啊”,一声惨叫。
原来是那人先怕了,赶紧往旁边一躲,手心的冷汗直冒,他抓不住沉重的货物。
一滑,那货物差点将他的脚背砸进地里。
船主怒声道:“当心点,这些都是西域货,如果摔坏了,你这个月又要白干了。”
背后发生的这一切,程淮之都没有回头看。
刚刚他并非有意挑衅,谁让那人偏偏就站在他的路线上。
程淮之很累,累到无法思考,身躯只能按照既定的方向直走,连绕过一个人,多走几步。
他都不愿。
或者说,他停不下来了。
快走到商船对面停放货物的地方时,就剩几步路的距离。
程淮之膝盖忽然一软,踉跄着往地上磕去。
“唔。”他干渴的咽喉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他不用看便知道,膝上肯定青紫了一片,不过,这些磕磕绊绊他都习惯了。
程淮之喘息着,小歇了一会,便立起一条腿,想要站起来。
可肩上的货物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死死压着他。
这口气破了,程淮之很难再站起来。
可他抿着唇,就是不服气,之前他可以,那现在自然也能。
无人能帮他,就是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帮不了。
程淮之咬紧牙关,将脸憋得黑红,手臂用力往上抬。
他看不见,粗糙的麻袋下,不知何时垫了一双白嫩的小手。
是沈岁岁。
她像扎马步一样,双腿岔开,半蹲着,将麻袋使劲往上抬。
“咿呀!”
那用力的模样,细细的脖子上青筋突出。
她没有发觉,越用力,她的屁股就越往下落,都快要碰到石板了。
直至最后,她坐在了地上。
沈岁岁脱口而出道:“爹爹不怕,我来帮你!”
程淮之的身后忽然响起这句话,他心下一惊,难道自己都累出幻觉来了?
但这熟悉的声音,吓得他那股气又回来了。
他终于扛着货物站了起来,满头大汗,他往前走了两步,将东西叠放整齐。
程淮之回头看,发现是将军府那个喊着要帮他还债的小孩。
“怎么坐在地上了,起来。”
程淮之朝沈岁岁伸出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将手往胸口干净的地方使劲擦了擦,还悄悄嗅嗅自己的衣物,嗯,还行。
再重新将手递过去。
一只小手落在他的掌心。
沈岁岁满眼欢喜地看着他,“刚刚我帮程公子一起搬哦。”
程淮之低头,看到她的手心微微发红,彷佛刚刚真的努力帮忙抬了麻袋。
他冷硬疲软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刚刚怎么好像听到了岁岁喊他……爹爹?
他侧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傅将军不要你了?”
可惜啊,他除了债,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不然的话,这么可爱还喊他爹爹的小团子,程淮之还真的说不准偷偷跟将军抢孩子养。
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
程淮之他……对将军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