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阳光让林亭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站稳了。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草地上已经有了两个人,王梦拄着铁枪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张若冰站在他身侧,左臂还有些微微发僵,但脊背挺得笔直,正在快速扫视周围的每一个人。
而周围,全是人。
四大势力一个不落地全在场。祁春和欧阳静并肩而立,依旧是那副衣袂飘飘的神仙眷侣模样,但祁春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力压制的急切。李
家家主李烈站在火蟒旁边,那只头顶生角的巨蟒昂着脑袋,竖瞳冷冷地扫视着传送出来的三人,李烈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焦躁。王家家主王坤负手立在金雕之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家族长张伯谦站在飞天蜈蚣旁边,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水蓝色长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只看到张若冰一个张家子弟时,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三头聚气九重巅峰的妖兽也都在。飞天蜈蚣依旧懒洋洋地蜷着身子,火蟒和金雕这次倒是没有互相龇牙,两双兽瞳齐刷刷地锁定了三人。
“就你们三个?”
第一个开口的是李烈。他的声音比之前开启秘境时更加洪亮,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草地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目光在林亭、王梦和张若冰三人身上来回扫射,转回来,再转过去。
没有第四个人。
“其他人呢?我李家的人呢?李煞呢?”李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身后那头火蟒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焦躁,巨大的蛇尾在地面上缓缓扫过。
没人回答。
王坤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金雕忽然展开双翼,发出一声低沉的鹰啼。那啼声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王坤抬手按住了金雕的翅根,将它安抚下来,但他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细线。王家出来的是零。
张伯谦脸上那种招牌式的微笑还没有消失,但弧度已经僵硬了。
他走到张若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偏房出身的少女。
“若冰,”张伯谦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就你一个人?”
张若冰抬起头,与族长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回族长,张家就我一人出来。”
张伯谦闭上了眼。旁边的李烈已经忍不住开始咆哮。
“什么叫就你一人出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烈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耗尽。他一个箭步冲到林亭面前,直接朝林亭的衣领抓了过去,“说!我李家的人都哪去了!”
林亭往后退了一步。让李烈的手抓了个空。
李烈愣住了。这小子居然敢逃?
“李家主,”林亭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人都在里面,出不来。”
“什么叫出不来?”这次开口的是王坤。他终于不再沉默了,声音宽厚却沉重,“出不来是什么意思?死在里面了?”
林亭没有回答。他将肩上的陨铁棍往地上一顿,棍尾嵌进草地,然后双手交叠按在棍头,摆出一副“话已至此”的姿态,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林九是吧?”王坤的声音平静了几分。
李烈直接炸了。他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脚下的草地被气浪掀翻,泥土混杂着草屑向四周飞溅。
那头火蟒感应到主人的暴怒,同时昂起头颅,竖瞳中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周身腾起灼热的气浪,将空气灼烧得噼啪作响。
“少跟他废话!”李烈怒吼一声,大手再次朝林亭抓去,这一次不再留情,五指间肉眼可见地凝聚出一层赤红色的灵力光焰,“抓起来搜魂!李家十个苗子一个没剩,老子今天必须知道谁干的!”
“李家主且慢!”
出声的是祁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旁边静观其变,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上前一步,抬手虚拦了一下。
“祁盟主,”李烈转过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什么意思?”
“搜魂对神识损伤极大,轻则痴呆重则殒命,你这搜了,万一搜出来不是呢?”祁春依旧笑着,笑容和煦如春风,但他身后,欧阳静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李烈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恨恨地一甩手,将灵力收回体内。火蟒也缓缓伏低了身子,但那双竖瞳依旧死死锁定着林亭,随时准备再度扑上。
这时候,张若冰开口了。
“各位家主,”她的声音清冷,不算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晚辈可以说说里面的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她。
张若冰没有看任何人。
“秘境之中无法使用灵力,能依靠的只有肉身。我等进入后被随机传送分散,前几日各自猎杀妖兽、寻找灵果。进入秘境第四日左右,秘境中心升起了风雷殿,自称华光尊者的虚影在空中显现,说有传承留在大殿之中,让大家前往。从入口到大殿门前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我没有走上去,中途便退了下来,因此没有亲眼见到大殿内发生之事。”
张伯谦的微笑重新恢复了温度。张家十人只出了她一个,这本是噩耗,但其体内气血和灵力明显比进入之前强了不止一筹踏入了聚气五重,而且还是巅峰。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聚气五重巅峰。
“若冰,此番你能安然而出,是我张家之幸。此后回到族中,你这偏房的身份便不必再提了,回去之后便搬入主院,修炼资源由长老院直接拨付。”
张若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主院,那是多少偏房旁支做梦都进不去的地方,她母亲在长老院外跪了整整一夜只为求一张瞬爆符,而她此刻只用了一个点头,就走进了那扇从来不曾为偏房敞开过的大门。
“多谢族长。”
“嗯。”张伯谦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说你没能进入风雷殿,也就是说你退下来之前在台阶上遇到了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
张若冰抬起头,目光与张伯谦对视,面上没有任何波动:“是。当时晚辈自忖肉身尚不足以支撑继续向上,便退回了广场,事后证明晚辈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所有踏进风雷殿的人,除了林九,都没出来。”
都没出来。
李家这一次派出去的阵容,在同龄一代中堪称顶尖,两位聚气五重是族中倾注心血栽培的核心子弟,而李煞更是老祖的掌上明珠,天生火石之体,被老祖亲口断定为“未来至少能踏入通幽境”的苗子。这样的阵容,十个人,一个没剩。
张若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林亭一眼。
她不想编。也不能编。她确实没亲眼看见,这是事实。但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只有林亭能说,也只有在林亭嘴里说出来,才能让这群家主相信。她只要多说一个字,就会露出破绽。
祁春接了话。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缓步走到林亭面前。
“林九,你进了风雷殿?”
林亭点了点头。
“大殿里面有什么?”祁春问道。
林亭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有宝物,有灵果,有一具化神境巅峰的骸骨。”林亭开口了,声音平淡“还有两个人在打架。”
所有人愣住了。
“打架?”欧阳静蹙起眉头,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林亭脸上停住,“谁和谁打?”
“一个自称王林,”林亭说,“另一个,我不认识。”
“王林?”李烈和王坤几乎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这个名字从未听说过,出云北城没有这号人物,至少明面上没有。
“你说你不认识另一个,”祁春追问,“那你描述一下,那人长什么模样?用什么兵器?”
“一柄三尺长剑,青色长袍,很年轻,看上去二十出头。”林亭的描述简短而精准,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描述得这么简洁。
“继续说。”祁春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屈伸的频率更快了几分。
“两人在大殿里打起来了。那个叫王林的被封印了很久,刚刚挣脱封印,那个青衣人好像很早以前就在大殿里了,等王林一复活就跟他打了起来。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整座大殿都被打塌了。”林亭说到这停了下来,目光在三位家主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两个人都不是我能插手的。我一看他们打起来,就没进去,躲在大殿外面等。里面打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没声了。我进去一看,所有人全死了,大殿塌了大半,只有地上掉了件东西。”
“什么东西?”李烈几乎是抢着问出来的。
林亭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尊巴掌大小的雕像。
镇山魔神像。
雕像通体漆黑,三头六臂的魔神形象狰狞可怖,魔神像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历经了数千年风霜的古物,裂纹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淌,像凝固的血。
雕像出现的瞬间,广场上的三头妖兽同时发出嘶鸣,飞天蜈蚣的复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光芒,火蟒的竖瞳骤然收缩,金雕的双翼不安地扇动了两下。
“这是什么宝物?”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骤然爆发。祁春仰天大笑,笑声响彻云霄,那笑声中带着数十年郁结一朝散尽的畅快,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时的难以置信。他身后,欧阳静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的姿态,但柳眉已经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个极为动人的弧度。
祁春大笑声未歇,已经探手从林亭手中接过那尊魔神像。他将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
“终于结束了,能回去了。”
李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当了几十年的李家家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眼前这一幕让他额头的青筋再次暴跳起来。十个年轻一代的种子全折在里面,而万道盟只派了六个散修进去,出来两个不说,还带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宝贝。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祁盟主,”李烈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动手,但周身散发的威压比之前更加厚重,“开启秘境,我李家也耗了灵力。里面折了我李家十个人,不管他们是死在谁手里的,这东西,我李家必须有一份。”
王坤也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但这一步的分量,比李烈说的一大堆话都要重。王家主一向沉默寡言,越是沉默的人,动起来的时候越不容小觑。那头金雕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双翼猛然一展,锋利如刀的金色翎羽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寒光。
张伯谦倒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掐了一个法诀,脚下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圈浅蓝色的水纹。他虽然不说话,但姿态已经摆出来了——这魔神像,张家也要分一杯羹。
“你们,想要这个?”
祁春将镇山魔神像托在掌心。他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祁盟主,话不用挑得那么明白。”李烈冷笑道,“进去将近三十个人,就他万道盟的人活着出来了,还带出来了宝贝。这事情的蹊跷,怕是不用我多说吧?”
“蹊跷?”祁春笑了,“李家主,你是想说,我万道盟六个聚气二重到五重的人,把你李家两个聚气五重、三个聚气四重的核心子弟全杀了,然后栽赃到一个其他人身上?你觉得合理吗?”
李烈被噎了一下。
祁春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王坤和张伯谦,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魔神像,是我合欢宗失窃三十年的镇山之宝,我夫妻二人此次来出云北城,不是为了秘境,就是为了它。现在,东西到手,我夫妻二人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压得三位家主同时脸色剧变。
火蟒、金雕、飞天蜈蚣,三头聚气九重巅峰的妖兽同时发出低沉的嘶鸣。火蟒的竖瞳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高昂的头颅被迫低了下去;金雕的双翼收拢,锋利的爪钩在地面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深沟;飞天蜈蚣直接将身体团成一团。
“三十年前,我夫妻二人便是法相圆满。”欧阳静清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陪你们三个小娃娃演戏真的很累啊,有些东西,娃娃们还是不要动心思的好。”
三位家主此刻动也不能动,法相境巅峰啊,那已经是传说中的境界了,他们感觉自己身体要被压爆了。
“林九,拿命来!”
一道声音在这时响起。林亭站在草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根陨铁棍,正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从林子里冲了出来,身形庞大,身上缠满了绷带。
铁石,身上气息赫然是聚气七重。
“林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林亭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将陨铁棍插在原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迎着铁石冲了过去。右拳握紧,
铁石满眼血丝,死死盯着林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同样挥出了一拳。
然后结束了,铁石的双脚还站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还在转动,嘴角甚至还保持着咬紧牙关的弧度。但他的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从正面贯穿到背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的身体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祁春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拍了拍林亭的肩膀。这一拍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温和却浑厚的灵力,从肩膀涌入林亭的四肢百骸,帮他平复了刚刚那一拳所牵动的气血。
“林九,你很好。”祁春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他看向林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深意,“我夫妻二人任务已了,魔神像必须即刻送回总宗,耽搁不得。出云北城这地方,留不住我们,但需要有人留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梦和张若冰,又落在林亭脸上,“万道盟从今日起归你统领。你做这北城之主。”
说完,他退后一步,挽起欧阳静的手,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欧阳静朝林亭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然后两人身形一闪,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掠上天际,眨眼便消失在了云端。
留下林亭站在草地上。
李烈、王坤、张伯谦三人对视一眼。合欢二圣的离去林亭被任命为北城之主,但这个北城之主背后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战力未知的少年和几个老弱病残的散修;万道盟六人进秘境,只出来两个,最能打的李惊日也没出来,铁枪会王梦、散修林九,仅此而已;北城这块肥肉,现在没有了合欢二圣的庇护,就像一块摆在狼群中央的鲜肉。
三位家主没有理会林亭。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聚气五重巅峰的少年,哪怕能一拳打死聚气六重,在聚气九重巅峰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更何况北城不是一个靠个人武力就能守住的地方,它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数十年的经营与积累,而这些,林九一样都没有。
张若冰看着林九,想往前跨一步,又停住了。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已经不是张家那个无人问津的偏房丫头了,从现在开始,她要住进张家的主院,用张家的资源修炼,在张家的族规下活着。这是她拿命换来的。
三家家主加上张若冰四人,踏上妖兽,破空而去。火蟒吞吐赤焰,金雕展翼冲天,飞天蜈蚣蜿蜒破云,三头巨兽在天空中划出三道颜色各异的轨迹,朝着出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谷中安静了下来。
草地上只剩下林亭、王梦。
王梦拄着铁枪走到林亭身边,看着天空中已经变成三个小光点的妖兽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们回北城了。”
“嗯。”林亭应了一声。
“他们会先瓜分万道盟的地盘,”王梦说,群龙无首,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撕咬。”
“嗯。所以我们得回去。”林亭又应了一声。他把陨铁棍重新扛回肩上,向出云北城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守得住吗?”王梦提着铁枪,他现在也是聚气五重了。
“不知道,管他呢,大不了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