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无奈捏了捏眉心,压下心中烦闷,将府门外发生的事同宋老太太说了说。
宋老太太彻底傻眼了:“这贱丫头竟找来了?京城这么远,她是怎么来的?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直接将她溺死,一了百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
见宋知予始终沉默不语,她又一把抓住宋知予的手:“儿啊!这可怎么办啊?你可不能不管娘啊,那京兆尹不会把娘抓去吧?”
宋知予瞧着宋母这模样,脑子里更是如一团乱麻。
他坐在原地叹了口气说:“娘,你先坐下,让儿子想想。”
他脑子里想的,自然不止宋香儿的事。
宋香儿的事,是小事。
怕只怕万一今日之事传出去,再次成为御史在朝堂上攻击自己的把柄,又惹得陛下不快。
眼下要紧的,还是尽快将外头的流言蜚语止住。
再者,便是荣王殿下提起的那事。
经历了今日御史围攻一事,他倒也看清楚了。
自己在京中并无根基,若想要一步步爬上去,的确需要个稳妥的岳家支持。
从前是颜如玉,日后……
或许是林家,但无论如何,不会是陆婉婉。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懊恼,早知同颜如玉和离后会生出这么多麻烦来,自己当日便该做得再隐蔽些。
如此,自己既能利用武侯府的权势,又能享受婉婉的温柔小意。
他没再理会宋母的喋喋不休,只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向院外走去。
眼下,怕是只有与林家结亲,才能改变这局面。
荣王会对自己另眼相看,那些御史再想弹劾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心中这般想着,他对陆婉婉的愧疚便更多了几分。
就这样,他盘算着该如何同陆婉婉提起此事,一步步向外挪去,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主院外。
婉婉这般善良,只要同她好好说说,她总能明白自己的难处的。
走到院门处,他停下了脚步。
“这宋家还真是丢脸丢到大街上去了!我活了大半辈子,竟让亲家把脸给丢光了。”
“你那婆母,孙女回来都一日多了,也未曾前来相见,婉婉,她对你当真重视吗?”
宋知予听着赵姨娘喋喋不休的辱骂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事终究是娘做得不对,他倒该替娘向赵姨娘赔个不是。
可里间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更加不堪入耳。
“在外头欠下三千两银子的赌债,这是体面人家能做出来的事?宋家这母子二人,还真是乡下出身,拿不上台面。”
宋知予脚步一顿,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
从前自己与婉婉在一起时,这赵姨娘就多次干涉,心怀不满。
现在看来,她果真是瞧不上自己。
不,是从未瞧上过自己。
赵姨娘依旧骂着:“还有他家那妹妹的事,我听芳荷说过了,这事,我估摸着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了。”
“畜生不如的东西,竟将自己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你也不必护着,依我看,那宋知予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宋知予拳头握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疼痛。
“是,他们家当年是生活不易,这才把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可这些年呢?他宋知予在京城吃香喝辣,当了大官,住着大宅子,却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只怕他想都没想过要将自己的妹妹从那苦海中救出来。”
说到这里,赵姨娘上前握住陆婉婉的手,意味深长道:“娘只怕,从前他能为了那侯府的权势抛弃你,日后……”
陆婉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旁的不说,宋知予今日在府门前拒绝认亲,这事,她是认可的。
就算是亲人又如何?
宋香儿被送去了那种地方,身子早已不干净了,宋郎如今是从二品的大官,若有个烟花巷柳之地出来的妹妹,岂不是让同僚笑话?
届时,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
不仅宋家丢不起这个脸,她陆婉婉也同样。
但她心里偏又有几分不安。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今日在府门处,那小将称呼宋知予“宋副总督”的场景。
是叫错了?
还是,宋郎出什么岔子了?
门外,宋知予将这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着赵姨娘的呵斥,听着陆婉婉的附和,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荣王殿下说得果真不错,到底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愧疚反而减轻了些,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连腰杆也比来时挺直了些。
荣王说得对,他需要一个真正能帮到自己的妻子。
“将军,”方走出正院,便见双喜手中举着一封信,急匆匆跑了过来,“门房送进来的。”
宋知予大抵也能猜到是谁来信,展开扫了一眼,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便继续向府外去了。
……
酉时末,天方擦黑。
京城东南角一处小宅子内的正房里,颜如玉坐在上首的位置,一袭白色衣裙,未施粉黛,手中捧着一杯温茶,轻轻摩挲着杯沿。
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那女子,正是白日在宋府门外哭天抢地的香怜。
“今日辛苦香怜姑娘了。”颜如玉将手中茶盏搁下,柔声道。
瞧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如此和颜悦色,倒是香怜微微一怔。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摇摇头:“没什么辛苦的,不过是磕几个头罢了,倒是香怜该谢过郡主,是郡主给了香怜这次机会。”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亲眼看到仇人摔下高阶。
她目光在颜如玉面上扫过,张了张嘴,低下头去,又紧紧攥着衣角,良久后,终于鼓起勇气:“郡主,难道……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郡主为何不让民女在宋府门前大闹一场?依民女之见,干脆就将此事闹开闹大,届时,看他宋知予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为官。”
颜如玉轻笑一声。
脸面?
宋知予还有脸面吗?
更丢脸的事,他做过的还少吗?可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对付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只让他丢脸,是不够的。
且京城官场之事,远没有香怜姑娘想得这般简单。
便是陛下,为了权衡多方利益,也不会轻易对宋知予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