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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章 猎场!
    伴隨著一阵极其沉重且整齐划一的机械践踏声,贫民窟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青石板路面犹如遭受了重型压路机的碾压般纷纷碎裂。

    

    大片大片的浑浊积水混合著腥臭的烂泥向著两侧疯狂飞溅,那些积水在阴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黄色,表面漂浮著一层七彩斑斕的工业油污,在践踏產生的气浪中盪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周围那些用废弃铁皮和木板勉强搭建起来的简陋窝棚在这股恐怖的震动中簌簌发抖,铁皮之间的铆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板上的裂纹在每一次震动中都在扩大,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坍塌。

    

    那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死神的鼓点,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击在躲在暗处的贫民们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弹跳,与远处工厂烟囱里喷吐蒸汽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不祥的交响。

    

    一些窝棚的缝隙里透出几双布满血丝、充满惊恐的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犹如困兽般绝望的光芒。有母亲死死捂住怀中婴儿的嘴,用自己的手掌將那微弱的啼哭声堵在喉咙里,婴儿的脸憋得青紫,但母亲不敢鬆手——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被齿轮神教统治了三百年的废土世界里,任何多余的声响,都意味著被拖进那座血肉熔炉、化作驱动这座城市运转的“生命蒸汽”。她亲眼见过邻居一家七口因为一个婴儿的哭声被审判官从窝棚里拖出来,第二天清晨,那七个人的名字就出现在了熔炉进料口的登记簿上。

    

    陈默那犹如夜色般漆黑的身影早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一处由巨大废弃锅炉和生锈齿轮堆砌而成的阴影死角之中。

    

    这处死角位於一座废弃了至少三十年的蒸汽压铸厂房的二层平台。这座厂房曾经是这片贫民窟最大的金属加工中心,出產过无数齿轮、轴承和蒸汽管道,但在一次严重的熔炉泄漏事故后,整个厂区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蒸汽笼罩了整整三天三夜。当蒸汽散去时,厂区里的三百多名工人全部化作了地面上的一层暗褐色焦痕,从那以后,这座厂房就成了无人敢靠近的禁忌之地。

    

    巨大的锅炉外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那些铁锈像是某种恶性的皮肤病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方一层层如同肌肉纹理般的铸铁层——那是三十年前的老式叠层铸造工艺留下的独特纹理,每一层铸铁都代表著一道淬火工序,层层叠叠,像是大树的年轮。几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齿轮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平台边缘,齿轮的齿牙之间还卡著早已乾涸变黑的油泥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散发著浓重的腐臭气息。那些骸骨已经发黄髮脆,骨头上还残留著嚙齿类动物啃咬的痕跡,有些骨头已经被咬碎,露出內部空洞的骨髓腔。

    

    陈默极其小心地將处於沉睡状態的陈曦安置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上,用那件破烂的风衣死死裹紧。

    

    风衣的布料在之前的概念法庭之战中已经破烂不堪,肩胛骨的位置被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下摆处还有几处被某种腐蚀性液体烧出的不规则孔洞。但它的布料依然厚实,依然能够隔绝外界那充满铁锈味和血腥味的空气。陈默將风衣的布条在胸前交叉,绕过陈曦的腰和腿,打了一个极其牢固的水手结。他能感觉到妹妹那微弱的呼吸透过风衣的布料传递到他的后背,那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一根在狂风暴雨中做著最后挣扎的蜡烛——火苗已经被压缩到黄豆大小,外围的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彻底熄灭。

    

    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冰冷的刺痛。像有一根细长的冰针从他的心尖扎进去,穿过心室,穿过瓣膜,一直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但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眉头没有皱起,他的嘴唇没有颤抖,他的眼眶甚至没有泛红——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任何软弱都是致命的。他已经在地心第十八层监狱的绝对黑暗中学会了如何將恐惧压缩成一颗坚硬的核,將它埋在意识的最底层,让它成为驱动自己继续向前的燃料,而不是绊倒自己的枷锁。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妹妹死亡的原因。

    

    他那双一黑一白、透著无尽森寒与绝对理智的异色瞳,犹如两台最高精度的军用雷达,透过齿轮之间那极其狭窄的缝隙,冷冷地俯视著下方那条已经被彻底封锁的骯脏街道。

    

    黑色的左眼深邃如深渊,那是在地心第十八层监狱的无尽黑暗中淬炼出的、能够在毫无光线的环境中看清每一个细节的极致夜视能力——在他眼中,黑暗从来不是障碍,而是最亲密的战友。白色的右眼则闪烁著冰冷的银芒,那是从无限迴廊的维度夹缝中掠夺来的因果解析视野——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万事万物之间的因果链条都变得清晰可见,一条条发光的丝线从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每一个动作上延伸出来,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因果网。

    

    这双眼睛曾经在废稿世界的废墟中看穿了概念法庭的底层逻辑,曾经在维度崩塌的混乱中撕裂了审判官的概念躯体。而现在,它们正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將下方那十二个武装到牙齿的审判官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弱点、每一丝能量波动,全部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然后在大脑中进行著疯狂的战术推演。

    

    在他的右眼视野中,十二个审判官化作了十二团不同亮度的红色光团。光团的亮度代表他们体內“生命蒸汽”的浓度——最亮的那一个,自然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审判官首领。而每一团光团上都有几个暗色的斑点,那是机械义体和血肉躯体的连接处,是整套机械武装系统中最薄弱的环节。

    

    视线所及之处,一队大约由十二人组成、浑身上下散发著极其狂暴且扭曲气息的武装小队,已经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钢铁铜墙般,极其粗暴地堵死了这条暗巷的所有进出通道。

    

    巷道宽度不过四米,两侧是三层楼高的窝棚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贫民们在修建窝棚时不敢开窗,因为窗户意味著可以被审判官从外面看到內部,意味著无处可藏。唯一的出口就是巷道两端,而现在,这两端都被审判官们彻底封死了。六个审判官守住了巷口,六个守住了巷尾,他们站位的间距精確到厘米,確保没有任何死角可以让人趁隙穿过。

    

    这些人根本已经不能称之为纯粹的人类——不,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他们早就不屑於被称作“人类”了。

    

    他们是“神之齿轮”,是被机械之神选中的“进化者”。在齿轮神教的教义中,血肉是脆弱的、易朽的、不完美的,是机械之神在创造世界时留下的一种过渡性材料。真正完美的生命形式,应该是由齿轮、轴承、气缸和蒸汽管道构成的。人类只是一个毛坯,一个等待被机械改造的半成品。而那些还保留著血肉之躯、没有被机械改造过的底层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说话的牲畜、会移动的燃料储备——他们甚至不配被称作“半成品”,因为他们连接受改造的资格都没有。

    

    在陈默那能够看穿一切虚妄的极致视野中,这些傢伙的身体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组织都已经被极其粗糙且残忍的黄铜机械所强行替代。

    

    他们的四肢被改造成了布满铆钉和液压连杆的重型钢铁义肢。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根精密的机械爪,由三节合金关节和一套微型液压系统组成,指尖藏有微型电锯和注射针头——电锯用於处决,针头用於在抓捕燃料时注射镇静剂。义肢的表面布满了一个个凸起的铆钉,那是黄铜时代的机械工艺留下的標誌性痕跡,每一颗铆钉都代表著一道手工捶打的工序,粗糙、笨重、但极其坚固。

    

    他们的脊柱被一整条合金炼条所取代。那条链条由数百个精密的合金炼节串联而成,每一个链节內部都有一组微型的滚珠轴承,確保链条在任何角度下都能顺畅弯曲。链条的每一个节点都与背后的高压蒸汽罐相连,將那股暗红色的“生命蒸汽”精准地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机械部件——蒸汽从罐体出发,经过主供气管进入链条的顶端链节,然后沿著链节之间的微型管道一路向下,每经过一个节点就分流出一部分蒸汽,输送到对应的机械义肢或器官。

    

    每迈出一步,这些审判官的机械义肢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吱嘎——吱嘎——”。那声音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铁板上缓慢地切割,尖锐而刺耳,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起一层鸡皮疙瘩。声音的频率刚好落在人耳最敏感的高频段,那是金属在承受极限压力时发出的细微悲鸣,是齿轮在强行咬合时產生的共振,是整条机械腿在践踏大地时从每一个铆钉孔里挤出来的哀嚎。

    

    他们的胸腔部位更是被直接挖空。原本应该跳动的心臟和膨胀的肺叶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正在疯狂运转、甚至能透过透明防爆玻璃看到內部齿轮咬合的微型蒸汽核心。那层防爆玻璃的厚度至少有五厘米,表面被蒸汽烫出了一层朦朧的雾状纹理,但在玻璃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透明区域——那是故意保留的观察窗,让审判官们可以隨时监控核心的运转状態。

    

    这些核心的尺寸各不相同。最小的有拳头大小,安装在一个看起来最年轻、改造程度也最低的审判官胸腔里——他的半边脸还保留著人类皮肤,嘴唇和下巴还有残余的胡茬,估计是刚被改造不久。最大的足有一颗篮球的尺寸,安装在审判官首领那宽阔得异於常人的胸腔中,核心內部的齿轮数量至少是其他审判官的三倍以上,每一个齿轮的表面都刻著细密的符文,那是炼金术与机械工程的结合產物。

    

    核心內部的齿轮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疯狂旋转。主动轮带动从动轮,从动轮驱动凸轮,凸轮推动连杆,连杆压缩活塞,活塞將生命蒸汽压缩到极致——每一次咬合都会迸发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电弧,那是“生命蒸汽”被极致压缩后释放出的恐怖能量。电弧在透明的防爆玻璃內壁上乱窜,留下一道道闪电般的焦痕,焦痕只存在零点几秒就会被新的电弧覆盖,形成一幅不断变化的、诡异的光影画卷。

    

    而在这些半人半机械的怪物背后,无一例外地都背著一个高达一米、由厚重黑铁锻造而成的高压蒸汽罐。

    

    这些蒸汽罐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黑铁本身的顏色是暗沉的深灰,但经过精细打磨后,表面泛著一层幽暗的、如镜面般的冷光。罐体的最外层涂了一层防锈的熟桐油,那层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散发著淡淡的植物油脂气味——但这股气味被周围瀰漫的血腥味完全掩盖了。

    

    在那光滑的表面之下,隱约可以看到一根根犹如血管般的铜管在罐体內部蜿蜒曲折。那些铜管不是简单地贴在罐体內壁,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螺旋形结构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立体的热交换网络。蒸汽从罐底的蒸发室上升,经过层层螺旋管的冷却和再加热,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纯化、压缩、提纯,最终匯聚到罐体顶部的集气室。几根粗壮的耐高温橡胶软管从蒸汽罐的底部延伸而出,极其野蛮地直接接入了他们的脊椎深处和手中那挺散发著慑人高温的六管转轮机枪之中——那些软管的外壁已经被蒸汽的高温烤得发黑髮硬,一些管壁薄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內部翻滚的暗红色气浪,气浪在软管內部汹涌澎湃,每一次翻滚都会让软管外壁微微膨胀,像是在呼吸。

    

    “齿轮神教的异端审判官……”

    

    陈默微微眯起那只深邃犹如漆黑深渊的左眼。

    

    在刚才强行將那个【最强反派掠夺系统】的核心主板融入自己的基因图谱时,他不仅仅掠夺了对方发布任务的高维权限。他將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把烧红的铁钳,直接伸进林风那已经失去了生命跡象的脑垂体神经元阵列中,像拔牙一样,將那些最深层的、最黑暗的、最毫无人性的残酷世界设定碎片,一块一块地钳了出来。那些记忆碎片在林风活著的时候是他赖以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情报基础,在他死后,就变成了一堆没有主人的、可以被任意取用的信息残骸。

    

    那些记忆碎片像是一块块被打碎了的镜子,凌乱而尖锐,边缘锋利得可以割破任何试图触碰它们的人。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照著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角真相,有的碎片上是血肉熔炉的內部结构图,有的碎片上是呼吸税的法令原文,有的碎片上是那些被拖进熔炉的平民在最后一刻留下的扭曲面孔。陈默的大脑在这些碎片中疯狂地检索、重组、拼合,像一个在废墟中翻找倖存者的救援队员,將所有可用的信息从这堆凌乱的残骸中挖出来,最终在意识深处构建出了一幅完整到令人窒息的黑暗画卷。

    

    在这片名为“蒸汽与血肉”的畸形炼金宇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联邦议会,也没有什么財阀割据。

    

    那些被外乡人、穿越者、流亡者们口口相传的“联邦政府”和“財阀联盟”,只不过是在齿轮神教的铁幕统治下,被允许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小型地方势力。他们控制著一些边缘的矿区、农场和贸易路线,但他们的武装力量在齿轮神教的审判官军团面前不值一提。真正犹如上帝般统治著这片废土、將所有生灵都踩在脚下当成畜生般奴役的,就是眼前这群自詡为神明代言人的——齿轮神教。

    

    这个神教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枯竭”。

    

    当时,这片大陆上所有的煤炭矿脉和油田在一夜之间同时枯竭。不是逐渐耗尽,而是一夜之间——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伸出,將所有埋藏在地壳中的化石燃料全部抽走了。矿工们当天下井时还能挖出煤炭,第二天再下去,矿脉就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一碰就碎的枯竭岩石。油田的钻井平台在午夜时分突然停止了出油,钻井工人们拼命地转动钻杆,但喷涌而出的只有一股恶臭的硫磺气体。

    

    庞大的蒸汽机械城市陷入了瘫痪。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发电站的锅炉不再燃烧,街道上的蒸汽机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原地,车头的排气管里只吐出几缕微弱的白色水雾,然后彻底归於沉寂。数以百万计的平民在寒冷和飢饿中死去,那个冬天,死人太多,活著的人来不及掩埋,尸体在街道两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被刺骨的寒风冻成了一具具冰雕。

    

    就在文明即將彻底崩溃的边缘,一个自称“首席齿轮匠”的神秘人物出现了。

    

    他从北方的废土深处走出来,穿著一件由无数细小齿轮编织而成的长袍,每一步走动,袍子上的齿轮都会发出“咔噠咔噠”的清脆响声。他的脸被一张黄铜面具完全遮住,面具上刻著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他的呼吸下明明灭灭,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但所有人都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站在那座已经冻死了三分之一人口的城市的中央广场上,面具下的声音透过黄铜的共振变得洪亮而怪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打出来的:“我获得了机械之神的神諭。你们的煤炭已经枯竭,但你们的身体里还流淌著另一种燃料。”

    

    他说他掌握了一种全新的、永不枯竭的能源技术——血肉炼金术。

    

    三天后,第一座试验性血肉熔炉在城市中央广场的地下室建成。那只是一座直径不到两米的小型装置,由废铁和旧铜管拼凑而成,但它的第一次运转就震惊了所有在场的倖存者: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罪犯被扔进熔炉,三小时后,炉顶的排气管里喷涌出了一股浓郁的暗红色蒸汽。那股蒸汽驱动了一台小型发电机,让一盏灯泡亮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个小时。

    

    从那天起,这座城市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写了。齿轮神教在短短三个月內从一个小型秘密结社膨胀为这座废土城市唯一的统治力量,第一座巨型血肉熔炉在市中心破土动工,那些曾经属於不同派系、不同势力的平民,在齿轮和蒸汽的威压下被统一成了一个身份——燃料储备。

    

    从那以后,这座城市——不,这片大陆上所有被齿轮神教统治的城市,每一根管道里流淌的都不再是水蒸气,而是人血。每一座工厂烟囱里喷吐的都不再是煤烟,而是被活活熬煮成蒸汽的人类灵魂。那些烟囱终年不息地喷吐著暗红色的烟柱,烟柱在天空中匯聚成云,在夜晚被城市地面上的灯火映照出诡异的红光,像一片悬在半空的血海。

    

    “咔噠……咔噠……”

    

    陈默的思绪被下方传来的金属践踏声打断。

    

    为首的那名审判官身形最为魁梧。他身高至少有两米三,光是那条被重型装甲包裹的左臂就比一个普通成年人的腰还要粗。左臂的装甲由三层合金板叠加而成,最外层是防弹钢板,中层是减震铜板,內层是导热铝板,三层板之间用铆钉固定,每一个铆钉都有大拇指粗细。他的肩甲上安装著一组辅助液压缸,液压缸的活塞杆隨著他手臂的摆动同步伸缩,发出沉闷的“嗤嗤”声。

    

    他那张被金属面具遮挡了大半的脸庞上只露出一只闪烁著嗜血红光的电子机械义眼。那只义眼的构造极其精密,镜片由至少七层不同曲率和折射率的光学玻璃叠加而成,可以隨意缩放焦距。此刻,那只义眼正犹如一个高倍望远镜般,在街道两侧的窝棚上缓缓扫过——每一次扫描都会在镜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光痕,那是內置的生命体徵探测系统正在工作的標记。

    

    他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了一个挡在路中央的残疾乞丐。

    

    那个乞丐的双腿早就在一次工厂事故中被压断了。那是一次蒸汽管道爆炸事故,一条直径半米的高压蒸汽管在他头顶炸开,喷射出的高温蒸汽瞬间將他膝盖以下的双腿煮熟——不是烫伤,是煮熟,肌肉组织从骨头上脱落,像煮熟了的鸡肉一样一片片地往下掉。他奇蹟般地活了下来,但失去了双腿,只能用两条木棍绑在大腿上勉强支撑著身体行走。

    

    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三四米远,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木棍从腿上脱落,整个人像一个被丟弃的破布袋一样,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一堆废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他的后脑勺磕在生锈的铁板上,鲜血顺著脏兮兮的头髮淌了下来,沿著铁板的纹路一路往下流,在铁板的锈面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溪流。但他甚至不敢发出痛呼,只是蜷缩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为首那名审判官甚至没有看那个乞丐第二眼,仿佛那不过是一块挡路的垃圾。他那张被面具遮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机械义眼的焦距甚至没有在那个乞丐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在他眼中,这个断了腿的底层贱民连燃料都算不上,因为燃料至少还有被熬煮成蒸汽的价值,而这个残废只会浪费熔炉的炉温。

    

    他手中那挺沉重的转管机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枪托撞击青石板发出的闷响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激盪。那闷响撞击在两边的窝棚墙壁上,被铁皮和木板弹回来,再次撞击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如此来回弹跳了三四次才逐渐消散。周围的窝棚窗户纸被震得“嗡嗡”作响,几扇本就破旧的门板在这种持续的震动下脱离了铰链,“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神諭降临!检测到此地五分钟前曾爆发出极其强烈的异端能量波动,甚至直接导致了我们神教记录在案的『炼金男爵』林风的生命体徵信號彻底消失!”

    

    审判官首领那经过机械变声器处理、犹如金属切割般刺耳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贫民窟街道上轰然炸响。

    

    他的声带早已被切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镶嵌在他喉部的不锈钢变声器模块。那模块將他的声带振动转化为电子信號,再將电子信號分拆成两个独立的音频通道——高音通道经过三级滤波放大,將每一个音节都打磨成尖锐锋利的刀子;低音通道则被接入一组低音增强单元,將声音的基频下沉到人类听觉最敏感的次声波边缘,让听者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两个通道最终在输出端重新合併,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音效:高音部分像刀子划过玻璃,低音部分像大型机械的轰鸣,两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压迫著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耳膜和神经。

    

    这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任何质疑的绝对傲慢与杀意,那是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俯瞰螻蚁时才会有的、居高临下的、自然而然的冷酷。他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恐嚇,甚至不是在审讯——他是在通知一群比他低等的生物一件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实:你们中的某个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而你们所有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有人听著,交出那个杀害了神教贵族的异端,否则,这整条街区的所有贱民,今天统统都要被扔进熔炉去接受神明的净化!!!”

    

    隨著他的一声暴喝,他身后那十一名审判官同时举起了手中那挺六管转轮机枪。

    

    那些机枪的六根枪管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枪管的旋转速度从静止加速到最高转速需要三秒,在这三秒里,旋转的节奏从一开始的笨重缓慢逐渐变得流畅迅猛,每一根枪管在旋转到最高点时都会与击发机构对齐一次,只要扳机被扣下,那一瞬间对应的枪管就会喷吐出致命的弹幕。

    

    枪口处那暗红色的预热光芒在雾气中若隱若现。那光芒来自枪管內部的预热线圈——在发射之前,线圈会先对枪管內壁进行预热,將被生命蒸汽凝结的冷凝水蒸发掉,確保第一发子弹不会因为管壁潮湿而卡壳。从远处看去,那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恶魔之眼,它们在雾气中明明灭灭,每一次明灭都伴隨著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

    

    周围那些破旧的窝棚里顿时传出了一阵阵极其压抑、充满了极致绝望与恐惧的哭泣声——那是女人的哭声,是孩子的哭声,是老人的哭声。

    

    有一个年轻母亲蜷缩在窝棚最深处,怀里抱著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还在襁褓中。三岁的孩子被外面的声响嚇得浑身发抖,想要哭出声来,母亲用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她的指甲嵌进孩子的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但她不敢鬆手。襁褓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在襁褓中无声地扭动著,小脸涨得通红,但母亲的另一只手已经將襁褓的布料压在了婴儿的嘴唇上。她不知道这一压会不会让孩子窒息,但她知道如果孩子哭出声来,他们三个人都要被拖进熔炉。

    

    那些哭声全都被死死地捂在被角和手掌之下,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有人在用一块湿布蒙住一个即將溺水的人的嘴巴。抽噎声在窝棚的薄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被墙壁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反射回了一部分,最终传到外面的已经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无法被分辨出是风声还是哭泣声的震动。

    

    几个骨瘦如柴、身上甚至连一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底层平民,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审判官极其粗暴地从躲藏的角落里拖了出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贴在上面,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蜡纸包裹著一具骷髏。他的嘴角还残留著刚吃了一半的不知名植物根茎的绿色汁液——那是他从路边墙缝里拔出来的野草,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审判官从地上揪了起来。他的牙齿因为长期啃食野草而磨损得厉害,门牙已经磨掉了三分之一,露出內部浅黄色的牙本质。

    

    还有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身上只裹著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麻布。那块麻布可能曾经是一条床单或是一件外套的残片,但现在它只是一块勉强遮住她单薄身体的破布。她的胳膊和小腿都裸露在外面,皮肤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污垢,那是常年不洗澡留下的痕跡——不是不想洗,是这个街区的供水管道已经被神教切断三年了,居民们只能用雨水沟里收集来的脏水勉强润湿嘴唇。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些审判官身上闪烁的红光,那红光在她深褐色的虹膜上跳跃,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把火。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嚇得完全失声了。她在三个月前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审判官从家里拖走,因为交不起呼吸税。她父亲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还在喊她的名字,但十分钟后,那个方向飘来了一股烤肉的味道。

    

    这些平民被审判官们像扔垃圾般狠狠地摔在满是污水的街道中央。污水溅起来糊了他们一脸,那水的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层油腻的光泽,散发著一股混合了铁锈、尿骚和腐烂物的复杂臭味。他们甚至不敢伸手去擦,只是本能地將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著头,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地上,儘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这是所有被捕猎的生物在面对天敌时都会做出的本能反应:缩小体积,降低存在感,祈祷捕食者会忽略自己。

    

    一个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老妇人,头髮花白而稀疏,髮根处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粉红色头皮。她的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那些皱纹不是正常衰老的痕跡,而是被苦难、飢饿和恐惧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的年轮。她的左臂在一次机械事故中被齐根切断——那是二十年前,她还在纺织厂里做女工,一条断裂的传动皮带抽中了她的左肩,当场將整条手臂撕了下来。工厂的工头没有送她去医务室,而是把她扔在车间外面的煤渣堆上,让她自生自灭。她活了下来,断口处没有做任何处理,只留下一个早已癒合的、丑陋的肉瘤,肉瘤表面覆盖著一层深紫色的疤痕组织,在阴雨天时会隱隱作痛。

    

    她用仅剩的右手死死地搂著那个小女孩,將她整个人护在自己那乾瘪的怀里。她的右臂虽然瘦弱,但肌肉在她的意志力驱动下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箍住孙女的肩膀,將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用自己那单薄的身躯为孙女挡著那些冰冷的枪口,她的后背暴露在所有审判官的视线中,那是一张布满了鞭痕、烫伤和不明瘀青的乾瘪皮囊,但在这一刻,这张皮囊是一面盾牌。

    

    陈默躲在暗处,他的眼神没有因为这些平民的惨状而產生丝毫的怜悯波动——不是因为他冷酷无情,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时刻,任何多余的感性都是致命的。他的怜悯不能帮那个老妇人挡住一颗子弹,他的愤怒不能让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死而復生,他的同情不能让这十二个审判官放下手中的转管机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合適的时机,用最精准的方式,將这群怪物的蒸汽罐一个一个地拆成废铁。

    

    他的大脑正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著,將每一帧画面、每一个数据都榨取出最大的战术价值。

    

    十二个审判官,站位的精確坐標,每一个坐標之间的相对距离,每一条可能的交叉火力线。六管转轮机枪的射速大约在每分钟三千发,枪管旋转一周发射六发子弹,一秒钟可以旋转五十周,也就是说每秒三百发。高压蒸汽罐的容量基於罐体尺寸推断,最大的那个——审判官首领背上的那个——至少储存了五百升的生命蒸汽,以目前的消耗速率计算,可以在满负荷射击状態下维持十分钟。罐体的外壳是黑铁材质,黑铁的抗衝击强度约等於低碳钢,但脆性更大——这意味著它的防弹能力有限,一旦被击穿,不会像铝合金那样只是穿一个洞,而是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地被那些审判官背后背著的高压蒸汽罐给彻底吸引住了。

    

    在正常的蒸汽朋克世界里,驱动机械运转的应该是烧煤沸腾后產生的纯白色水蒸气——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顏色、也没有任何气味的、乾净的能量载体。工厂的烟囱里喷吐著白烟,蒸汽机车的排气管里涌出白色的雾团,蒸汽轮机在白色的水汽中发出平稳的轰鸣。那是水的力量,是热力学的完美应用,是工业文明的骄傲。

    

    但陈默那极其敏锐的嗅觉和异色瞳的超强视觉却极其骇然地发现,从这些审判官背后的排气阀门里喷吐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水蒸气。

    

    他的右眼將那些排出的气体放大、解析、分层,一层一层地剥去它表面的偽装。第一层是简单的热量辐射,气体温度在摄氏三百度左右,这个温度確实在高压缩水蒸气的合理范围內。第二层是气態水分子的光谱特徵,但这个光谱特徵中掺杂了一些不该出现的频段——铁离子、钙离子、钠离子,这些元素不应该出现在纯水蒸气中。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有机分子残留。血红蛋白的卟啉环在高温下虽然已经碎裂,但碎裂后的含氮杂环化合物仍然保留著特定的吸收光谱,这些光谱在他的右眼视野中呈现出一簇簇暗红色的、枝状扩散的萤光斑点。

    

    那是一股股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暗红色、粘稠得仿佛能够化作实质、並且散发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与尸体防腐剂混合味道的血色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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