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一进了门,把怀里的糯米糰子放到地上。
赵诺脚刚沾地,就拽著她的衣角不撒手,仰著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赫尔退要去哪儿”
“后院,我把它拴好。”
“那我能再跟它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把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腮帮子鼓起来,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腿上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气,弯腰把他重新捞起来,往后院走。
赫尔退被牵进马厩,赵诺蹲在围栏旁边,小手陷在羊驼脖子上的绒毛里,一脸满足。
赫尔退歪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嚼乾草。
宋初一刚从后院出来,就听见外公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
“我外孙女呢快让我看看!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外公正站在影壁前面,一看见她就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比了比她的个头,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满意。
“长高了!也结实了!几天不见抡狼牙棒,今天改遛羊了”
“那是羊驼,叫赫尔退。”
“赫尔退它就是赫尔退”外公咂了咂嘴,“这名字怎么听著像骂人。”他也没追问,反正外孙女起名字的水平他一向不深究。
三舅舅宋崇山走过来,把手里那个木盒子往她怀里一搁。盒子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
“三舅舅,这是什么”
“生辰礼。”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没看她,落在盒子上,“攒了好些年了,每样都是挑过的。”
宋初一打开盒子,东珠、匕首、翡翠鐲子,每一样都用细布包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那只鐲子对著光转了转,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三舅舅,你这双手握刀握枪的,还会挑姑娘家的东西”
宋崇山的络腮鬍动了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找人打听的,照著买的。你管我找的谁。”
“我管你找谁干嘛。”
宋初一把鐲子套在手腕上,歪头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想著,回头见了三舅妈,得好好夸夸三舅舅——这些年攒了不少好东西呢,连私房钱都花得这么有品位。”
宋崇山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压著嗓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丫头!我攒了十几年的!你转头就要卖我!恩將仇报!还是亲外甥女吗!”
宋初一从他手掌底下挣出来,理直气壮地看著他:“当然是亲的,不然谁帮你花这些私房钱。”
宋崇山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外婆,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熊:“娘,她这张嘴——”
外婆端著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你小时候嘴笨,连『娘我饿了』都能说成『娘我丑了』。她比你强多了。”
外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宋崇山红著耳朵尖,闷闷地站到一边去了。
门口传来动静,几个侍卫抬著箱子往里走,一箱接一箱,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影壁前面。
外公往那边努了努下巴:“你大舅舅他们从边关捎回来的,说以前欠的生辰礼这回一併补上。”
箱子还在往里抬,院子里渐渐站满了人。几个宾客伸长了脖子,压低嗓子议论起来。
“並肩王府这是把家底搬来了吧一箱一箱的,比下聘还气派!”
“当初沈丞相在匪寨里找回闺女的时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话结果人家姑娘一回来,曲子卖断货,跳舞惊艷全京城,现在並肩王府几车几车往这儿抬箱子——沈砚之这什么运气”
“何止运气,他家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旁边一个武將端著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哪是冒青烟,这明明就是著了。”
仪式快开始了,宋夫人从前厅过来催了两回。
宋初一蹲在马厩旁边,赵诺还攥著她的手指头不放。
“姐姐,你再陪我跟赫尔退玩一会儿嘛。”
“姐姐要去换衣裳了,等会儿再来陪你。”
她拍了拍赵诺的脑袋,转头对沈念说,“你帮我看著他,別让他往赫尔退嘴边凑。”
又吩咐旁边的侍女多留点神,才起身往前厅走。
二皇子站在影壁拐角,看著宋初一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又往马厩那边扫了一眼——赵诺蹲在羊驼旁边,小手埋在绒毛里,沈念坐在旁边剥花生,旁边就一个端茶的侍女。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两个丫头片子,能拦得了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针,脸上堆起笑,慢悠悠地走过去。
“八弟,还在这儿玩呢”
赵诺抬起头,乖乖叫了声二哥。
沈念也站起来行了个礼。
二皇子往围栏边走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捏著针,另一只手指了指羊驼:“这羊驼的毛倒是厚实,让二哥也摸摸。”
他嘴上说著,眼睛已经瞄好了位置——这畜生方才还敢吐我口水,看我不扎死你。
赵诺就蹲在羊驼屁股旁边,羊驼一吃痛,后腿一蹬,这小崽子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他捏紧针尾,刚举起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跟铁钳似的,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对上了宋初一的眼睛。
宋初一刚换好衣裳出来,皇后准备的那身大袖襦裙穿在她身上,裙摆上金线织就的缠枝莲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她刚才在屋里对著镜子看了好几眼,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这些金线拆下来能卖多少钱,手指头都痒了,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去抠。
结果一拐过迴廊,就看见二皇子举著根针站在赫尔退屁股后头,赵诺正蹲在旁边。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朝赫尔退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羊驼后腿猛地一蹬,不偏不倚,正踹在二皇子的命根子上。
二皇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捂著襠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
“二殿下!你怎么了”
宋初一声音拔高了半截,脸上全是焦急,“赫尔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殿下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
二皇子疼得说不出话,闭著眼睛蜷在地上直抽气。
宋初一低下身子,像是在查看他的伤势,趁他闭眼抽气的空档,右拳猛地砸在他面门上。
二皇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被一拳砸的直挺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肿起了一个包。
接著白眼一翻,彻底昏过去了。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念手里的花生壳掉在裙子上,赵诺从赫尔退的绒毛里抬起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姐姐,二哥他怎么了”
“摔了一跤。”
宋初一转头对旁边的侍女说,“去叫几个人来,把二殿下抬到厢房去。就说他不小心被羊驼踢了,摔了一跤。”
侍女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茶盘往外跑。
沈念站起来,走到二皇子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脸上那个还在发红的拳印,又抬头看了看宋初一。
“姐姐,他这脸都肿了。也算摔的”
“摔得比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