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在槐树上蹲了好一阵,底下哭声、笑声、外婆追著三舅舅问“风沙停了没有”的动静混在一块儿。
他把锦盒往怀里揣了又揣,换了个蹲姿,继续等。
等几位长辈被请到席上喝茶,宋崇山端著茶盏被宋夫人一句“三哥你袖子还湿著呢”噎得埋下了头。
宋初一终於从人堆里脱身,走到廊下透气。
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侧,把锦盒递过去。
宋初一接过来打开,白玉簪子躺在锦缎上,触手温润。
簪头能拧开,里头藏著排细如牛毛的银针,簪尾刻了四个小字:別对著脸。
“你们主子连送个簪子都带机关。”她挑了下眉,把簪子插回发间。
忽然歪头看向暗卫,“不过说真的——我对他都那样了,他还一样接一样地往我这儿送东西。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暗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主子只是担心郡主的安危,觉得这簪子能隨身带著防身。至於受虐倾向——属下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主子確实说过,郡主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天经地义。”
“我跟你们主子,大概是孽缘。”宋初一把簪子插回发间,靠在廊柱上,忽然笑了一声。
“你老实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受虐倾向之类的。”
暗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不是。”他顿了一下,“主子就是……比较执著。他觉得亏欠了郡主,就一定要还。”
“亏欠他第一次確实欠揍,第二次是脑子抽了当眾扯衣裳,第三次大半夜翻墙——怎么算也是我打他比较多。”
她把玩著手里的簪子,歪头看向暗卫,“他倒好,挨完打还往我这儿塞东西,又送令牌又送武器又送人参,今天还送暗器。你跟著他最久,你说实话——他是不是挨完打之后心情特別好”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属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宋初一也不追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忽然停在他鼻子底下。
那块原本只是发青的指甲印,过了这半天扩散了一圈,端端正正地落在人中两侧,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些。
她盯著看了好几息,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形状,这位置,像极了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日本军官鼻子底下那撮小鬍子。
“你人中那个印子,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底下。
暗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块淤青,嘴角抽了一下:“意外。”
“什么意外能掐得这么准正好掐出个小鬍子来。”她凑近了些,端详了片刻,嘖嘖两声,“这要是再往外扩一点,就是一撮毛的造型。你主子掐的”
暗卫把目光移向廊外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不想说但我又不能否认”。
宋初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懂了。
她靠在廊柱上,又看了他一眼,终於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暗卫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等她笑够了,才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属下告退。”
暗卫一走,后院那边就喊开席了。
宋初一把白玉簪重新插好,换了身轻便衣裳往前院走。
还没跨进院门,赵恆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沈砚之!今天你闺女的好日子,不喝几碗说不过去吧”
他们今天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把沈砚之给喝趴下,他妈的,让他白白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真嫉妒啊!
她跨进院子,就看见她爹被几个武將围在中间。
赵恆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搁,碗底磕在桌上咣当响。
旁边一个络腮鬍副將跟著起鬨:“老沈,咱们这帮老兄弟大老远跑来,你不敬一圈,好意思”
沈砚之看著面前摞成一排的酒碗,斯文地笑了笑,慢条斯理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你们今天是衝著我来的”
“废话!”赵恆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冲你冲谁
我们几个加起来养了八个儿子,你一个人养了两个,一个比一个出息——不灌你灌谁”
沈砚之没再多话,端起第一碗一仰脖灌了下去。
第二碗第三碗紧跟著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面不改色。
赵恆愣了,扭头看络腮鬍:“这老小子怎么比年轻时还能喝”
“你问我我问谁!”
沈砚之端起第四碗,朝赵恆举了举:“赵將军,该你了。”
赵恆瞪圆了眼,摘下头盔往旁边一搁,端起碗就闷。
第一碗下去脸红了,第二碗下去舌头开始大了。
第三碗还没端起来,往桌上一趴,不动了。
络腮鬍一拍桌子:“我来!”
宋初一端了碗酒酿圆子,跟她哥並肩坐在角落里。
她哥舀了勺圆子放进嘴里,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你猜爹还能喝几轮”
“我比较好奇赵將军什么时候从柱子上滑下来。”
赵恆还抱著廊柱,脸上掛著半醉不醉的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唱起歌来。
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唱了两句忽然停下来。
大著舌头喊了一句:“沈砚之你个老狐狸,养个闺女比我们养一窝儿子还爭气!”
说完又拍拍柱子,好像那柱子就是沈砚之的肩膀。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副將站到院子中间,袖子甩得跟风车似的。
腿脚跟不上拍子,整个人跳得像只喝醉的大猩猩。
几个还没倒的兄弟拍手给他打拍子:“跳得好!再来一个!”
话音没落,那副將一脚踩在自己甩出去的袖子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跟头。
趴在地上还在比划舞蹈动作。
旁边人赶紧扶他,他站起来拍拍灰,嘴硬道:“没事!我还能跳!”
最惨的是趴在水缸边上的老將军,半个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吐一阵,喘口气,又吐一阵。
旁边一个同袍摇摇晃晃拍著他的背:“没事没事,吐完就好了。”
结果自己一转身也趴上去,两个人並排趴著。
后面那个拍了拍前面那个的肩膀:“老张你让让,给我腾个位置。”
前面那个头也没抬,往旁边挪了半寸,含含糊糊道:“今晚这酒劲真大……”
后面那个趴上去就开始吐,吐完喘了口气:“老沈那个闺女是真不错。咱们家那几个小子怎么就没这齣息。”
“你那小子连马步都扎不稳,跟人家比什么。”
“別提了,回去我就给他加练。”
旁边还有个没倒的副將,端著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
眼眶红红的,舌头都大了:“老沈,我嫉妒你。真的。
我家里三个儿子加一块儿没你一个闺女能干。你这闺女是自己生的还是老天爷给你送的”
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微微一笑:“老天爷送的。
不过送之前让她在山寨里待了十八年。你要的话,也让你儿子去待几年。”
副將端著酒碗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儿子连鸡都打不过。”
说完一头栽在桌上,也倒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如打雷一般的鼾声。
还有赵恆偶尔从廊柱底下冒出来的梦话。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沈砚之你等著……等我醒了再跟你喝……”连做梦都在冒酸气。
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声了。
宋初一端著她的酒酿圆子,看著她爹坐在一堆“尸首”中间。
面不改色地又抿了一口,然后转头对旁边已经滑到柱子底下的赵恆说了句“承让”。
赵恆眼神涣散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彻底倒了。
沈砚之端著酒碗,扫了一圈满院的醉汉,轻轻嘆了口气。
转头朝角落里看过来:“初一,去厨房看看醒酒汤熬好了没有。
今晚这些老兄弟怕是要在咱家院子里睡到明天中午。”
宋初一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空碗搁在桌上。
她哥在旁边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
忽然问了一句:“爹,你喝醉过没有”
沈砚之把酒碗搁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去端醒酒汤”。
然后转身往厨房走了。
宋崇山在旁边端著酒碗,低声补了一句:“你爹第一次喝酒就把一整个营全喝趴了,自己走路都不带晃的。
今天这几个,还不够他漱口的。”
他老爹千杯不醉呀合著在扮猪吃老虎啊,哎,一群心大的武將,怎么可能玩的过他爹这个心眼多成筛子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