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并没注意到宝黛的小心思,也没顾上听宝黛说了什么话,就凭着自个儿的意思,不打招呼拉住了她的手。
其实也打了招呼,只是人家的意愿他故意假装听不着。
但他也不完全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浑蛋,多少还要给自己的无耻行径找些借口。
“那就由贫僧带着宝姑娘学轻功吧。”
说完便带着她窜上棵树,又左摇右摆地东蹿西跳,活像峨眉山的泼猴,只不过比猴子长得更加清秀漂亮些。
天上风大,和尚又飞得突然,宝黛一时之间懵住了,不敢撒手,只好也跟在后头吃力地飞。
说好听些是飞、是轻功,其实就是脚踹一下子树,再借着力蹦出去老远,这么蹦得快了,瞧着就像是在飞。
有个勤快的砍柴人十分倒霉,一大清早的就上山干活,勤勤恳恳正奋力劈开小灌木,就感觉头顶嗖的飘过去什么东西。
可把他给吓坏了,以为是鬼,连滚带爬就往最近的观音堂里跑,想着菩萨的地盘,总该不会有鬼敢追来。
而那两只鬼却不曾注意到这位可怜人,只顾着练来练去,从小山丘南边儿窜到了小山丘北边儿,路上的每棵无辜小树几乎都被踩了两脚,有的孱弱树枝还因此受了骨折这等要了小命的重伤。
他俩非但没有愧疚之情,还觉得犹有些不够。
恰巧看见一个池塘,里头还生了许多漂亮荷叶,碧色悠悠,煞是好看。
和尚想起从前宝黛偷瞧他洗澡的事儿,心中微动,提脚便往那小水塘子里头踩。
荷叶不比树木结实,轻飘飘的薄薄一片,哪里经得住半吊子宝黛上去踩。
和尚轻功虽好,却故意降低了自己的水平,由着宝黛拉着自个儿往塘子里头沉。
这里许是鲜有人来,池塘的水十分清澈,从上头能清清楚楚瞧见水底的圆润石子。
两个人就像跌入了透明的虚空,狼狈一点儿不显,反倒美得不像话。
倾城容貌的女子穿着白色纱衣,衣裳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柔光,仿佛是由月光织就。
宝黛水性勉勉强强,平常也能凑合着不淹死,可突如其来掉下去,却没有自己上岸的本事。
此刻她既厌烦又惦记的和尚便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见着宝黛一双素手勾住了和尚的脖子。
和尚漂亮的脸上立即露出满足的笑,顺势也搂住了对方的小蛮腰,大胆地对准了美人儿的朱唇,渡了一口气。
困境中的肌肤相亲令彼此心悸,一个倾国倾城的菩萨,一个俊俏多情的圣僧,在这无人知晓的虚空之中,做着世人不可原谅之事。
有一瞬间,和尚想着,就这么一死了之也还不错。
一颗小石子很快打破了这场美梦。
和尚方才还风流得意,下一刻便被石子击中,脑门上当即就稳稳当当印上了个血印子。
他挣扎着往水面浮去,却因为带着一个巨大的拖油瓶而显著减慢了速度,导致他们上了岸时,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和尚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这才安心去看宝黛的安危。
不料才一回头,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他有些委屈,就想辩解,刚说了句宝黛,又一个巴掌打过来了。
宝黛的巴掌不同于寻常女子,轻飘飘地死不了人。
和尚此刻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跟前儿有数十个宝黛正举着巴掌准备落下来。
于是慌忙告饶:“贫僧错了,贫僧有罪,请女施主宽恕!”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就更让人来气了:“没占着便宜的时候就是宝姑娘,现在得了手便成了女施主了,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破和尚!”
在性命危急关头,和尚反应极快,豁出去了似的紧紧抱住眼前正发怒且战斗力爆表的小女子,嘴里不住地说:“哪有什么女施主,贫僧心里头只有宝姑娘一个,再没旁的了,方才是我昏了头,胡说八道的。”
宝黛瞧他言辞诚恳地解释了半天,这才终于舒展了眉头。
“你一个和尚,既然心中还有七情六欲,为何不干脆还俗,再置办些东西托媒婆来说个媳妇儿,何必要这样不伦不类地跟着我,我若是个未出阁的或许还不奇怪,可我如今是个已婚的妇人,有相公有家业,你这又是何苦呢!”宝黛言辞恳切。
她一个孤魂野鬼,早晚是要投胎去的,若与这和尚有了牵绊,岂非是害了他?虽说自个儿也做过不少孽,手里头的人命连她自己也数不清楚,可这和尚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若真因为她郁郁孤生,倒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和尚漂亮的眉眼微动,似乎心中也有触动,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坚定道:“不,宝姑娘不是九王妃,九王妃的确已嫁作人妇,可宝姑娘年纪轻轻便被枉害了性命,何其无辜?你于我有再造之恩,和尚我就是把一生都赔进去,也必会替宝姑娘报仇。”
他坚毅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柔情,拉过宝黛的手,将其置于胸口之上,难得地认真道:“人在这世间里不过是匆匆几十载,你我的缘分更是短促,令我不敢浪费分毫,还望宝姑娘不要将我拒之门外。”
和尚的前半生凄苦,生来便是个不受人待见的怪物,不说别人了,就连至亲都几次三番要杀了他,他曾经满脸的丑陋伤痕,便是在婴孩之时受下的。
只因他刚生时便力大无穷,又是婴孩,不懂得控制力道,故而家里什么东西给他轻轻一捏,便碎成粉末。
父母曾想用火烧死他,可他运气好,没死成,倒被个花白胡子老头给救了,后来从军,才识得了宝姑娘,从此晦暗的人生终于有了光。
这一切,他从未同别人说过,自然也不敢和宝黛说,不管她知道了之后是可怜怜惜,还是鄙夷恐惧,都是和尚不愿看到的结局。
若是一生都能默默陪在她身边,瞧着她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也值了,只可惜天不如人愿,宝黛竟意外香消玉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