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似是十分为难:“这几张皮子是张康海大人送的,所以其中必有张氏一份儿,你面若桃花,俏丽妩媚,最衬红色,这张红的就赏了你吧。”
张氏走过去接了皮子谢恩,脸上笑得愈发灿烂妩媚了,狐狸眼一挑,嘉熙竟有些失神。
她心下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在座的众多妻妾,王妃尊贵,云瑶生子有功,主子爷竟没管她们,而是先赏了她,这一份恩宠,爹爹可有大大的功劳。
“至于剩下的么……”嘉熙撑着下巴有些发愁,理应是赏依依一件,再给云瑶一件的,可母亲淑妃也正缺这么个狐狸皮子,百善孝为先,他不能不顾着母亲。
云瑶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定能得一件儿的,此刻都已经琢磨好了用处,打算拿皮子回去做个小袄儿。等到时候冬日来了,她也可以穿出去招摇招摇,瞧往后谁还敢笑她穷酸。
上回青容小姑子来,还颇颐指气使地指点她,说她怎么连个像样的袄儿都没有,她当时推说自己不喜欢。可谁不喜欢富贵暖和的皮子,只是府里头给的这点儿月例银子,寻常的吃穿已是勉强,哪里还买得起皮子。
一想起来,她就恨得牙痒,好在这回可以扬眉吐气了。
这么琢磨着,云瑶就不自觉挺直了腰板,竖着耳朵等嘉熙点名,嘴角的笑啊,那叫一个藏不住。
刘喜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嘉熙皱着眉头的那一脸为难样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依稀记得上回进宫,淑妃娘娘还提起来着,说皇上赏了婉妃一张皮子,婉妃做成个袄儿穿来,在淑妃前头耍了好一通威风。
坏人不能叫王爷做,那便让他来干吧。
于是站出来拱手道:“主子爷,奴才瞧着这张雪白的皮子,与王妃的风姿玉骨十分相配。您不在府里的日子,王妃操劳照料偌大个家,定是费了不少心思。于情于理,这张皮子都该献给王妃以作慰劳。而淑妃娘娘身份尊贵,举止端庄,王爷此行去了一个多月,合该用这件灰鼠色的做个大氅,以表孝心。”
嘉熙正愁开不了口,刘喜就出来解了围,他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于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道:“还是刘大管家思虑周全,爷没看错你。”
刘喜得了夸奖,赶忙叩头谢恩:“此乃奴才应尽之本分,奴才不敢居功。”
其他妾室早就料到没自己的份儿,所以也不怎么失落,只有云瑶耿耿于怀。
她九死一生诞下个长子,竟连区区个狐狸皮子都不肯赏她,给王妃和淑妃也就罢了,凭什么连张氏都把她越过去了。
张氏那个狐狸精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学勾栏的样子勾着王爷罢了,云瑶忿忿不平,却无计可施,只能暂且忍气吞声,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宝黛倒对什么狐狸皮子不稀罕,毕竟她守着依依的家当,京城最热闹的商铺街都是她家的产业,若想要狐狸皮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令桃香上前去把那皮子拿回来了,也没多想。
嘉熙满心认为自己对依依是一片深情,只等着依依对自个儿感恩戴德。
瞧,这皮子就三张,我连云瑶这个替王府传承了子嗣的大功臣都没给,却给了你,这还不是莫大的偏爱吗?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还冷战什么,赶紧主动过来跟我求和吧。
他把眸光转向王妃,可王妃却依旧是淡淡的,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偏爱而有什么改变,甚至连一句谢恩都没有说。
这股子冷漠彻底惹怒了他,伤了他的自尊。他原想在厅里摆一桌,大家一块儿吃顿饭增进增进感情,这会子也没什么兴致了。
嘉熙铁青着脸,有些不悦,低沉着嗓子道:“午膳你们自己回房里用吧,本王还要赶着回宫里头复命,就不陪着了。剩下的这些东西,由王妃主持着给大家伙儿分一分也就是了。”
众人散了。
宫里头仍是同从前一般肃穆,威严阴森的红墙伫立在两旁,拥着青色砖石铺成的宫路,深深延伸进去,仿佛看不到尽头。
也不知有多少苦命的女人,在这里头耗尽了一生青春。
嘉熙沿着狭窄的宫道往里走,盛公公说皇上在御书房同大臣们议事,暂时没空见他,叫他先去给淑妃请安,皇上随后就去。
指给他一个叫小桂子的小太监使唤,让他帮着王爷拿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淑妃寝宫。母妃的宫殿距皇上住的养心殿极远,故而没什么人来。
他心中其实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跟母妃提冷月的事。
上回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不得不答应长公主纳冷月为侧福晋,可母妃向来同长公主不对付,这么一来,恐怕会寒了母妃的心。
嘉熙站在朱红漆过的门前,手搁在金醒狮的门环上,怔愣了半晌也没敲。
小桂子抱着东西在后头站着,揣度着嘉熙的心思。
上回他撞见冷月同嘉熙举止亲密,差点儿没被冷月打个半死,又听见他们商议什么纳侧妃的事,就赶紧找机会给九王妃递了信儿。
可现下王爷似乎并没有取消这个决定的打算,对纳冷月的事既不欢喜,也不拒绝,那么多半是受了胁迫。
淑妃与长公主素有嫌隙,前几日长公主却一反常态地派奴才往淑妃宫里送了好几回东西。淑妃更是毫不领情,听说还把礼物往外头扔了好几回。
再加上宫里宫外都传出了不少有关冷月和长公主的闲言碎语,小桂子便得出了个大胆的结论。
嘉熙和淑妃都不情愿纳冷月进府,可嘉熙又不得不纳了冷月,这才在门口举棋不定,不敢进去,因为进去了就是一场母子间的大战。
小桂子紧了紧手中的包裹,从缝隙里瞄了一眼,瞧见里头裹着一件上好的狐狸皮子,想来王爷的策略是想先礼后兵。
可他打量着,王爷这回无论如何都会被狠狠教训一番,到时候自个儿最好站远些。
他才从牢里头捡回一条小命,可不敢再有一丁点儿闪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