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周法师道行高深，必能如那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周法师尚且没有反驳，王妃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你！”王妃瞪视着嘉熙，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至于王妃，便好好待在玉瑶阁里禁足思过吧！”他走到一旁，将桌子上的《金刚经》拿起来细细端详，冷然道：“既然王妃喜爱佛经，那便将这部《金刚经》抄一百遍，何时抄完，何时便解了禁足。”

    几人压着和尚扬长而去，刘喜有些不忍地回头看了王妃一眼，也跟着小跑走了。

    大门被紧紧关闭，桃香与梨花见没外人了，赶紧过去将王妃的手足解了，扶着王妃进屋儿去。

    “王妃，奴婢早就劝您离和尚远些，您偏不听，这下王爷恼了，咱们可如何是好？”桃香忧心忡忡，一张小脸儿愁云苦雨的，仿佛被王爷斥责的是她。

    依依倒没那么发愁。她原本就对王爷有了心结，如今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好人，更是对他失望透顶。

    想起来以前自己堂堂一个王妃，却屈居于人下，处处讨好，可最终落得了个人人欺凌的下场。甚至连云瑶一个贱妾都敢骑在她头上，以下犯上地作践自己。

    在她受尽委屈时，嘉熙却如隐身人一般，从不替自己出头。

    她曾经认为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相公便是她的天，是她一生的依靠。可现下想来，男人又如何靠得住？还不如自己手里头的那些个田庄铺子好使。

    最起码银钱能买好吃的好玩的，也从不懂得背叛。

    至于后来，嘉熙更是变本加厉，嘴上说着生死相许，可心里头还不是想着多纳几房姨娘，好绵延子嗣，听那云瑶挑拨几句，便找上门来。

    真相也不查，小厮丫鬟也不问，直截了当地给自个儿定了罪。

    她越想越是心凉，想起他的疾言厉色，想起他的虚伪做作，依依就忍不住作呕。

    没理会桃香的碎碎念，她现在唯一忧心的是和尚的安危。正如嘉熙所言，一个和尚，每日不过是念念经做做法，不像下人那般皮糙肉厚耐得住打，这五十板子下来，也不知还有命没有。

    自己如何对得住宝黛，她有些无助地望向自己的头顶，那里空无一物。

    她有些无奈地拿起茶碗吹了吹，茶到嘴边却没心思喝，又颓然地放下，冲着桃香道：“给我拿《金刚经》来吧。”

    桃香有些恨铁不成钢，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儿，不为自己辩驳也就罢了，竟乖乖地要抄经，莫不是与那和尚待久了，也变得傻里傻气的。

    自打王妃被禁了足，玉瑶阁的待遇便一落千丈，那些个看人下菜碟的下人们都不好好侍奉着，每日的菜也不见荤腥。

    不过好在依依口味本来就极淡，菜色差些倒也对她没什么影响。

    只是偶尔嘴馋，便偷偷请要好的小厮过来，塞些银钱，吩咐去街上买来便是。反正王妃的银子多得很，几辈子也花不完。

    其中跑腿儿最多的便是万福，他本就对王妃颇有好感，故而乐意效劳。

    这一来二去的，万福便与桃香混得极熟了，桃香顺势从万福嘴里打探一些隐秘的消息，万福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桃香知道和尚的安危是王妃最关心的，虽嘴上不乐意，可还是悄悄打探清楚了，再回去禀告。

    听说那回王爷绑了和尚走，真真是动了极大的怒气，竟亲自行刑去了。

    那是个天气有些阴沉的夜晚。

    在王府日常管教下人的地方，两个小厮按住和尚，使他跪趴在长凳上。

    嘉熙原本是拿了板子的，可打了两下便觉得不称手，有些重了。立即有小厮哈巴狗儿似的来讨好，拿了一根不粗不细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来。

    听说嘉熙十分受用，还赏了那小厮二十两银子。

    他拿着鞭子在地上挥了两下，鞭子抽在一旁的地上，虎虎生风。

    等那鞭子招呼到周法师身上，和尚竟只是乖乖闭了眼等着，不吭一声。

    五十下打完，后背早已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嘉熙累得连手也抬不起了，可和尚愣是没喊一句痛，连哼唧的声音也没有，就连王爷都不得不服气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些。

    “周法师真是铁骨铮铮的硬汉，竟一言不发地生生受了这场鞭子，小王佩服。”嘉熙朝和尚拱手，又命左右小厮将他扶了起来。

    和尚已是疼得满头大汗，可还是强撑着笑了笑：“王爷这回可解了气了吧，王妃对您痴情一片，还望王爷莫要辜负，不要像小僧一般，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听和尚这话，他竟有一段悲欢离合的情事？嘉熙望向和尚的眼眸多了几分探究。

    他好奇道：“周法师曾经也有心爱之人？”

    和尚忍着痛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高深莫测道：“出家之人早没了心，还提什么心爱之人。”他眼里似乎充满了悲伤，哑了嗓子，落下滴泪来，“她死了，贫僧也跟着死了。”

    嘉熙不禁为之动容，不忍继续苛责，吩咐小厮将人安顿到厢房去，好生将养着。

    和尚所处的位置，正在听雪楼隔壁。

    嘉熙想起来雪娥的事，便想顺道去看看，也好查清楚前因后果。

    雪娥自打那回试图自戕，被人救了回来之后，日子便过得愈发胆战心惊，白天夜里都睡不了一个整觉，连做梦都是嘉熙带着人来责问她的画面。

    嘉熙一日不来，她便一日不能心安，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才是，整日间把一颗心悬着，任谁都难以忍受。

    那回王爷吩咐下人好好照料着，所以这几日她倒不必苦哈哈地吃红薯了，菜色虽仍是色香味俱无，但好歹饿不死她。

    可惜她心事重重，就算有了好饭好菜，也是难以下咽。

    故而日子过得更苦，身体也轻减了不少，面色惨淡，形如枯槁，像那快熬干了的灯油一般，只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