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烈日如炙烤野味的屠夫,拼了命地释放周身热量,力图把猎物照耀得劈啪作响。
嘉熙连饭也顾不上吃,只匆匆灌了一口蜂蜜凉茶解暑,便匆匆命小厮套了马车。
马车采取了最高规格,是辆四驾马车,又快又稳,是头几日皇上赐下的,每回嘉熙携带女眷进宫时都会用它。
在外头瞧起来,这车似乎奢华得有些夸张,周身全以惟妙惟肖的四季花朵雕花为饰,甚至在其间要紧处点缀了点点金箔。
夏日到了,车的内饰也由厚实的丝绸裹棉变成了轻便飘逸的薄纱,令人坐在里头更加凉爽。
嘉熙原可以将车准备得更舒适妥帖,使九王妃感受不到丝毫暑热的,可他如今一心着急去接依依,便没工夫把细节也给照顾到了。
虽说沈府距离九王府不过相隔几条街,可由于嘉熙实在心焦难耐,故而自己单独骑了一匹骏马,在前头带路飞驰,后头赶车的马夫只好也加快速度,颠得马车里的物事七上八下,里头准备好的糕点果子凉茶均未能幸免。
华贵的马车外头依旧华贵,里头已是乌糟不堪。
嘉熙浑然不觉,全然没想到要去检查一番,只顾着火烧火燎地下了马,刘喜想去敲门却不及嘉熙脚步快。
刘喜愣神儿的功夫,沈府的朱漆大门已被嘉熙焦切地叩响了。
“砰砰砰!”
好在他还没忘了礼节,敲了三下后便停了手,往后退了几步站定。
可他袖着手在烈日炎炎下站了有一刻钟,里头还没动静,他只好又过去敲了三下。
又过了两刻钟,依旧没人来开门。嘉熙觉得自己被烈日晒得有些头晕,他再次朝大门走过去时,身形一晃,扶住了额头,似是头晕。
刘喜赶忙走过去,扶住了王爷,关切道:“爷,要不奴才扶您去凉茶馆里歇歇?不远处就是一家凉茶馆儿,奴才给您买碗凉茶喝吧!”
嘉熙稳住了身形,紧紧皱着眉头道:“不必,我若是走了,依依一会儿出来瞧不见我岂不是要着急?我不忍她站在烈日下头等我。”
说罢,又敲了敲门,而后笔直坚定地在门口站着。
刘喜只好站在一旁撑伞。
又如此重复了许久,当烈日的温度缓缓降下去时,嘉熙的崭新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沈府的门终于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小厮,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九王爷久等了,我们沈老将军请您进去。”
嘉熙虽已等得极为疲累,可一想到马上便能见到依依了,便心头欢喜,身子的不适也随之消失。
小厮领着他往里走,走过长长的连廊,绕过溪水假山,终于到了沈府前厅。
嘉熙站定,抬头环视,发现秦太医与和尚都在,而让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依依正与他们二位谈笑甚欢,几人围在一桌子极雅致的曲水流觞前头。
弯弯曲曲的水由一旁的小水车带动,水面上飘着各种精致器具,餐具里摆着各色糕点果品,解暑凉茶之类。
就连双寿,虽主仆有别,不可入席,却也能分得一杯酸梅汤解暑。
他方才站在外头心急如焚,被烈日晒得头晕眼花时,这几位竟然躲在沈府里头快活。
就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也未必能忍,何况他是尊贵的九王爷,是皇室血脉!
可这终究是沈府,嘉熙忍着怒气,隐忍不发。
过了半晌,沈老将军似是才瞧见他似的,敷衍道:“九王爷来啦,那就麻烦你先等一下吧,我们几个聊得正痛快,待聊完了,再陪你回去。”
嘉熙黑着脸点头称是,“既然依依想多待一会儿,那我等着便是。”说罢,朝依依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
仿佛是特地告诉依依,瞧,我多大度,我可是为了你什么都能忍。
不料九王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同沈老将军、秦太医、和尚、双寿讲笑话,说故事,一直从西边儿大漠的狼说到了北边儿极寒之地的罕见药材。
足足说了两个时辰。
曲水流觞上的盘盏源源不断有新的添上来,每个盘子只装了一口的量,因此换得频繁。就这么不知换了多少轮,嘉熙在一旁站得腿也酸了。
放眼瞧去,偌大的前厅竟没有一把多余的椅子,况且沈老将军又没有请他坐,他便只好站着。
不仅站得腿脚酸软,他还口渴得紧,方才在大门外头已被烈日烤干,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愣是没喝一口茶。
现下虽日头弱了些,天气凉了些,可他站了许久,方才满身的汗都被晾干了,却仍旧未进半口水。
他眼睁睁看着前面几人悠然自得地喝着凉茶、牛乳、冰西瓜、冰酥烙,觉得实在口干舌燥。不奢望说喝一口凉茶,就是叫他趴在那曲水流觞的池子里,喝一口活水也是好的。
可没人招待他喝一口水,他将幽怨的目光望向王妃,发觉王妃的眸子里尽是疏离,她待双寿都比待自己细心,还不住问他是否热了饿了。
宝黛自然知道嘉熙十分煎熬,可她就是不想轻易放过他,他之前那般反复迫害依依,依依能忍,她可不服!
见嘉熙似是很不喜欢自己同周遭的男人交谈互动,宝黛心中畅快,故意拿起一碗冰酥烙,先是自己吃了一勺,又特地用同一个勺子舀了,放到和尚嘴里。
嘉熙气得眼里冒火儿,宝黛瞥到,心情愉快地笑了笑。
那秦太医也是个懂事儿的,他早就不满嘉熙对九王妃的所作所为,像王妃这样神仙般的女子,如何该受那等苛待。
他似是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嘉熙,眼神略带嘲讽,温吞道:“王爷站了许久,该是饿了吧,要不要吃块儿糕点先垫一垫?”
说着打流水里头端起一只精致的青花碟子,上头方方正正摆着一块儿桂花糕,这是昌裕楼的招牌点心。
可很不巧,也是最噎人的点心,嘉熙此刻嗓子渴的直冒烟儿,如何吃得下去,秦太医显然是故意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