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轻玄一剑退敌,丝毫没有停留,立刻往人群最薄弱的方位掠出。在他的身上好几处衣衫嗤嗤作响,冒出丝丝白烟,显然已有不少毒水沾到他的身上。
眼见前方已经没有多少人手,但忽听背后风声尖啸,一道白光挟着极大的劲力破空而至。侯轻玄回身一剑,剑尖准确地劈中白光,将之劈落,但身形也再次落在地上,饶是以他的修为,也被震得手心发麻。
然而一股无形的气机终于将他锁定,一道人影飞速而至,抬掌朝他劈来。
侯轻玄又岂肯停留,气机探出,同样锁定来人,全身真气涌动,衣衫无风而起,一剑刺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道剑锋分别笼罩来人的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处要害。
这一剑又是他出了名的绝学,人称“四海归一”。一剑既出,四剑同至,每一剑都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不到最后,除了出剑者本人,谁也不知道真正要命的那一剑在哪里。
截住侯轻玄之人饶是被剑气笼罩,却丝毫不肯退避,他翻出黑黝黝的手掌,一掌护住眉心,另一掌继续挟着掌风往侯轻玄劈落。
“叮!”侯轻玄一剑刺中那人心口,却似乎扎在了什么硬物上,连剑气都被阻住,无法透体而入。
而那人拼着心口中剑,一掌劈在侯轻玄左肩,将他劈得后退三步。
就此一缓,另外两道人影也已赶至,用气机将侯轻玄突进的方位牢牢封死。
武者步入入微境之后,头脑中的上丹田方始开启,不只可以开始探知“入微”的境界,还可以用真气外放出一种“气机”,“气机”无形无质,却比眼耳鼻舌等五感更为可靠,一旦锁定对手,对手的一切动作几乎无所遁形。
“齐天寿,原来你一直在诈伤?”侯轻玄死死盯着硬挨自己一剑之人。
想不到来人正是那日在山上受伤的齐家家主齐天寿,他久未露面,外界一直以为他伤势颇重。但刚才动手时,显然伤势已经无恙。
齐天寿手捂心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饶是他有什么随身宝物阻住了剑势,但硬挨一剑,也并不好受。
“嘿……你这老猿猴还不是一样狡诈,明明已经半步归元,却还一直忍气吞声。叫我看,应该叫你老王八才对。”
“若不是有外物护体,你早已死在我的剑下。”侯轻玄冷冷道。
“不错。但生死相搏,又有什么外物内物之分?再说了,难道你的玄水剑,就不是外物么?”
齐天寿注视着侯轻玄,重新将双掌护在身前,他的掌上一片漆黑,显然是带了一副材质特殊的手套。
侯轻玄目光闪动,终于不解道,“你就真的不怕我一剑刺你咽喉吗?”
他刚才四剑直指齐天寿四大要害,而齐天寿却只护住了眉心,现在想来,哪怕身体中有什么外物护体,可咽喉处却明明白白是裸露在外的。
齐天寿微微一笑道,“你这老家伙向来生性多疑,越是显而易见的事物,越是不容易相信,我只是赌了一次而已。”
“好!”侯轻玄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掩不住的不甘与落寞,“就凭你这一句,今晚我输得不冤。”
“看在相争多年的份上,你自裁吧。”齐天寿叹道。
这时候,几乎所有的火把都向这一处为中心围拢,里里外外已经密不透风,哪怕是一只飞鸟,也休想再飞出去。
“哈哈哈!我侯轻玄活了七十载,什么都认,就是不认命!”
一声长笑,话音未落,侯轻玄长剑一挺,再度往齐天寿突来。
齐天寿早有防备,双掌只取守势,迎着剑光封去。谁知道侯轻玄身影一折,剑光忽然往另一个方向洒去。
“四弟小心!”
那一处是齐天寿的四弟齐天行,也是方才三个阻截侯轻玄的高手之一。尽管已经全力戒备,但侯轻玄的剑光来的实在太快,齐天行挥起手中短戟,只得凭本能阻挡汹涌的剑势。
侯轻玄真气无声涌动,又是一招“四海归一”,四剑同时破空,向齐天行斩到。齐天行汗毛倒竖,歪头避过一剑,以短戟封住两剑,但还剩一剑,却再也无法顾及。
“啊——!”一声惨呼,齐天行一条左臂飞起,切口齐整无比。
“四弟!”齐天寿怒喝一声,含怒追击。
侯轻玄突入重围,所到之处,剑光与鲜血一齐翻飞,无数人倒地惨叫。但只这稍稍一阻,齐天寿等诸多高手便又跟上,将他死死咬住。
齐家的诸多高手也知晓厉害,分作三五个一群将侯轻玄四面截住,联手对抗他的夺命剑光,只守不攻,目的只是为了阻住他突围,将他死死围困在人群中央的一方空地里。
侯轻玄数次突围都被阻回,而每一次退回空地中央,总有弓箭、暗器四面八方破空而至。饶是大名鼎鼎的“八臂剑豪”,但连番恶战下,身上也已中了好几柄蓝汪汪的飞刀。
侯轻玄再一次被迫回中心,身形微微一晃,竟似没有立稳。
“他已身中剧毒,再也鏖战不了多久了!围死他!”齐家家主高声道。
不用齐天寿高呼,诸人也已经看得出这位声名赫赫的八方剑主已经到了绝境,但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警惕,因为他们知道,侯轻玄的殊死一搏会有多可怕。
但出乎意料的,侯轻玄没有再次突围,而是伫立在空地中央,任由飞蝗般的箭矢射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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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的弓弩手,几乎每一个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炼体武者,所持的弓弩更是上千斤力道。一道道箭矢划破夜空,瞬息而至,劲力不可谓不强。但射中侯轻玄的箭矢,无一不是擦着他的身体滑落,只留下一道道血痕,几乎没有一支箭矢能破体而入。
侯轻玄站定不动,齐家的高手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妄动,一时间竟僵持下来。
一场僵持仿佛过了很久,却也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忽见侯轻玄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齐家的一众高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侯轻玄的身体分明犹在眼前,但在所有人探出的气机中,那片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再无一物。
齐天寿面色大变,可他还未开口,众人却看见以侯轻玄为中心的地面上,一圈尘土席卷开来。
侯轻玄睁开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逼人的光芒。
齐天寿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气场压迫而来,逼得他几近窒息,他心头狂震,用尽全力大声吼道,“出手!快出手!……他在突破!他要踏入归元境了!”
他一边大吼,一边已率先出手,全身真气催到极致,一招极耗真气的“重峦叠嶂”全力拍出,双掌如崇山峻岭般,向侯轻玄碾压而去。
可侯轻玄身影轻轻一晃,人已从原地消失,鬼魅般飘至包围最薄弱的一方,一剑探出,剑锋上竟亮起一抹白光。
火把照耀之下,侯轻玄的身和剑竟似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这一抹凌冽的白光。那白光瞬息间停下来折了一折,继而飘然远去。
就在白光折动的地方,两颗头颅无声滚落。
“铁罗汉!”“金二哥!”
两人的无头尸身被身边人抱住,又惊又悲。
“罡气!天哪……是剑罡!小心!快避开!”
而悲呼才刚刚开始,白光一路远遁,所过之处,不知多少人齐声惨呼。
侯轻玄此刻的身形已不知又快了多少,只这短短一瞬,他的人已在十几丈外,身后更是留下一地尸首。
在他的剑上附着的那一抹白光,犹如阎王的催命符,已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其片刻。白光划到哪里,哪里就剑断、甲透、四肢翻飞、人头滚落。
白光在火把间跳跃突进,只片刻工夫,本已重重围困的人群竟然快被他杀穿。
齐天寿等诸多齐家高手在他身后死死追赶,却哪里还截得住他。
眼见侯轻玄突出重围,前方尽是无边夜色,再无一个火把阻拦。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冷哼响起,夜色里无所不斩的白光竟生生凝住。
一只白皙无垢的手准确地捏住飞速跳跃的剑锋,将突进中的侯轻玄连人带剑生生按下。
侯轻玄瞳孔骤然猛缩。
“滚回去。”那人单手捏着剑尖,将剑往前一送。
“当”的一声脆响,当者披靡的玄水剑竟然断成两截,侯轻玄噔噔噔连退三步,再一次退入人群中。
同时,在他立足未稳时,十几柄长枪围成一个圈,齐齐搠入他的前胸后背。
侯轻玄一声厉啸,枪尖只入体三寸,便再也无法寸进,而一众持枪武者却无不全力推刺,巨大的力量挤压之下,连坚韧的铁木枪杆都被挤得拱起。
白光再次划过,侯轻玄一挥断剑,身前的七八柄长枪齐声而断,借着身后长枪的推劲,他再一次往前扑出,剑光闪烁间,一排持枪武者的头颅高高飞起。
他穿过兀自不倒的一排无头尸体,身形急进,剑气牢牢锁定夜色里的那个人,正是那人,单手折断玄水剑,并将他击退。
“黄口小儿,有本事再徒手接我一剑!”
那人在人群外负手而立,衣衫华美,额间莲花隐现,赫然正是顾明安。
侯轻玄手持断剑,一往无前,似乎所有的精气神都已凝入那柄断剑之中,断剑化作一道流光,向顾明安斩去。
两人本就相距不远,只短短一刹,眼见流光就要击中顾明安,忽然间顾明安身前爆出一团萤火。
那萤火骤然而发,无声无息,在夜色里闪着幽幽绿光,端的诡异,顷刻间将侯轻玄整个吞没。
萤火来的快去的也快,但它并不是消散在夜空中,而是仿佛全部钻入了侯轻玄的身躯里。
“啊——”
侯轻玄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痛苦地捂着脸,在地上不住翻滚,裸露在外的血肉开始发出“嗤嗤”之声,就这短短几息,皮肤竟然开始溃烂。
四周围上来的人群无不惊惧交加,不敢靠近。
饶是如此,侯轻玄依然紧握着断剑。厉嘶声中他忽然间一个翻身,再次站起,手中断剑往四周胡乱挥舞。
“嗤!”一柄长枪挟着无穷劲力,狠狠捅入侯轻玄的胸口,直穿后心。
齐天寿手握枪柄,一脸肃杀。
“咔。”侯轻玄挥动断剑,将长枪削断,挺了挺身子,却终究无法再次迈出脚步。
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前襟,他的身体晃了一晃,终于跪倒在地。
“咳……歹……歹毒小儿……”他长剑驻地,哑声骂了一句,就此再无声息。
他的身周密密麻麻的人群涌动,却没有人说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屏止,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
侯轻玄驻剑跪地,早已死去多时,人群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但在他身周十步之内,仍旧是一片空地,没有一个人敢踏足其中。
青泉镇的一代传奇,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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