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是很想念家乡。”厉枫晴并没有追问什么,而是说了这样一句肯定句。
“对了,”厉枫晴像是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间物什儿,“你上次……在猎场离开的时候,手里一直拽着,我觉着它应当是对你很重要,怕你再来找不到了,就替你收起来了。”
我从厉枫晴手里接过那件东西,哦,想起来了,这是哥哥一直带在身上的一块玉佩,玉佩并不是什么好成色,但上一世无论干什么杨方都一直带着它。
杨方死之后,为了纪念这个“哥哥”,我特地从他放在客栈的包裹里面拿出来这块玉佩,为的就是一遍遍提醒我自己,我还有仇没报,我还需要杀掉厉固朗。
“谢谢,”我对厉枫晴说,“不是你,这块玉佩估计也就随着我上一次的尸首,被人随便扔在荒郊野岭了。”
“也许,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为什么厉枫晴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厉枫晴能在我回来的第一时间认出我,所有的一切,应当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他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有的是耐心,厉枫晴既然现在不想说,我也没必要非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又抬头看起了漫天的星河。
要是有流星雨就好了,我想,长到这么大还一次都没有见过。
我这么想着,天空中还真的划过一颗颗星星。哇,真的是流星雨诶!
我兴奋地去抓厉枫晴的衣袖:“侯爷你快看!”
“算是送你的礼物了。”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我说怎么能够一下子得尝所愿呢,原来这么一回事儿。我还以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被我碰上了。
但我还是很开心。我小声嘀咕:“谢谢。”
厉枫晴正在专心看流星雨,一双本来就明亮的秋水瞳此刻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厉枫晴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但是我分明看见了他勾起的唇角。
小样,还挺傲娇。
趁着流星雨还在继续,我赶紧双手合在胸前,许了一个愿。
内容无非是什么希望家人平安,希望厉枫晴顺遂的吉祥话。其实没什么意义,但我只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罢了。仿佛遇见流星雨就一定要举行这个仪式。
至于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也许是第一个许愿的人震撼于宇宙之大,自己在天地间不过蜉蝣,所以产生了强烈的感慨,寄希望于上天庇佑。
“刚刚许了什么愿望?”厉枫晴低头看我。
“不告诉你,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么。”我对厉枫晴吐舌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许完愿望,都会有人来问许愿人刚刚许愿的内容。仿佛是一个机械的流程。
我脑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为啥看见一场流星雨引发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意识流联想。
“有些冷了,你要回去了么?”
我反映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是厉枫晴在喊我:“啊?哦,那我们回去吧,这流星雨也结束了。”
第二日仍旧忙着整理藏书阁的书册。这是个大工程量,整个府上的人加起来收拾了有四五天才结束。
有些书发潮了,有些书被老鼠啃食残缺了,总支都分门别类地妥帖安置好了。
管家也一边在收拾书的时候教我怎么在藏书阁找书,原理大概跟图书馆找书差不多,所以我上手也是很快。
没几次就都记下了每种书的编号,也记住了每个编号的具体位置。
有一次厉枫晴正在自己的手工小作坊里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玩意儿,吩咐管家去取一本参考书来查阅,半路上管家遇到我了,我一问,嘿,正好轮到我检验学习成果了,就说我找过来书去送给侯爷。
管家可能是处于对自己教学技术的自信,也就把这件小事儿交给我来。
厉枫晴要用的书放在二楼三层,不算是什么难找的,我翻开一看,是这种各样的木工图谱。
推开门的时候厉枫晴正在专心雕刻手里的木头,抬头看见是我还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路上遇到管家,我就说我送过来就好了,”我把手里那本参考书递给厉枫晴,“我做书童总得做点什么不是?不然整天就在你这里混吃混喝了。”
“侯爷,你在做什么?”我对厉枫晴手里的木头很好奇,把脑袋伸过去看。
“做一个小模型。”厉枫晴继续拿起手里的刻刀,“现在才刚开始雕刻一个雏形。”
大约是个小人,我看起来觉得脑袋圆圆,但是细节都还没开始,所以辨认不出来到底是谁。
“你继续,我在你这个房间里随便看看。话说我还是第一次到侯爷的手工房里来呢。”
厉枫晴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我对这个房间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亦乐乎。
架子上摆的大部分都是动物模型,圆滚滚的熊猫,正在啃萝卜的兔子,优雅的天鹅等等。我觉着甚是可爱。
还有些大点的模型,雕刻的是各种类型的屋子,有重檐庑殿定的,歇山顶的,也有普通的硬山顶,卷棚顶。好家伙,对建筑形制算是颇有研究了。但是转念一想厉枫晴可是这里的丹云侯啊,也就说得通了。
我想拿一只动物摆到我房间里,于是问厉枫晴:“侯爷你这模型能送我一个不?”
我拿起刚刚就看上的那只兔子,对厉枫晴摆了摆手。
“你喜欢就拿去,还有什么看上的也可以一并拿走,”厉枫晴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木头,“本来雕刻这些就是为了消磨时间,你能喜欢那再好不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得了允许,我就开始肆无忌惮了。
想是那么想呢,但每一个小模型都是厉枫晴的心血,我拿两三个意思意思就行了。
挑挑拣拣,我最终又选定了一只小狐狸。
正把这俩模型揣兜里准备走呢,我发现小狐狸后面还有几个木头疙瘩。
来都来了,多看两眼也没啥,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我移开前面挡着的几个模型,准备看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拿出其中一个仔细打量。
这雕的是……小轿车?好家伙,还是奔驰的。不应该啊,这个游戏设定虽然是架空的,但是以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是不可能造出小轿车的,更别说奔驰了。
毕竟这个游戏的背景是一个蒸汽时代都还没有进入的架空世界。
为了防止是我自己看错想太多,我又把剩下几个拿出来了。
我看着左手的飞机陷入了沉思。
此时我右手正拿着一个做工精巧的自行车,车链子车轱辘栩栩如生,简直是现实世界自行车的缩小版。
我觉得我有点子头疼,我得找厉枫晴问问清楚。
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我把我看到的,一切有着现实世界痕迹的几个模型一字排开,展现在厉枫晴的手工桌上。
厉枫晴却一点都不惊讶:“你知道了。”
“大约能够猜个七七八八,”我说,“从我这一次换了个身份面貌回来你却能认出我开始,我就已经在怀疑了。”
顿了顿,我终于问出了我那个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是不是,也来自现实世界?”
厉枫晴放下手里的模型:“是。”
一点犹豫都没有,这显然证实了我的猜想。
“你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是。”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所有存在疑问的点此刻都迎刃而解了。
“今日是我故意叫管家引导你去拿书,引导你来这间屋子的。”厉枫晴注视着我,“我想,只要你看到这些模型,你就能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原来一切都是厉枫晴安排好的,我说怎么会这么刚刚好呢。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每次的身份呢?”我问。
厉枫晴:“系统派给我的任务是帮助特定游戏玩家完成杀害厉固朗的任务。但是,我在这个游戏世界等了很久都没有遇到那个所谓的‘特定游戏玩家’。”
“直到你的出现。其实你当初角色是皇上身边的太监的时候应该是对厉固朗下了两次杀手,但系统为了维护游戏的运行,在你第二次变成太监的时候抹去了其他人你第一次杀害厉固朗的记忆。”
厉枫晴顿了顿:“但可能是因为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你,帮助你完成任务。所以我的记忆并没有被删除。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出你来的。”
“我很庆幸,在蹉跎了这么多时光之后,你终于来了。”
但我还是有疑问:“这只能证明你能够认出身为太监的我,不能解释你是怎么能认出来我的其他身份的。”
厉枫晴继续说明:“怎么说呢,这算是我的特定功能吧,就好比你能够重生这么多次,换上各种身份一样。在我认出你之后系统就给我解锁了这项能力,也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完成任务。”
这样啊,我感觉我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多了。
原来这个游戏不是只有我一个玩家,太好了;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同伴,太好了;原来我对厉枫晴的所有感情都不是虚幻,而是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一个真实的人,太好了。
“除了你我之外,还会有其他游戏玩家的吧?”我问。
“没有意外的话肯定是,但是如果系统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基本难以分辨。”厉枫晴摊手。
是的,这个行色匆匆的世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到现在也判断不出来。
“我今天一下子知道太多事情了,我得去消化消化。”
厉枫晴站起来:“那我送你回去。”
又把兔子和狐狸放到我手上:“这不是你选好的模型么,别忘记拿回去了。”
我乖乖地把那两只放到我口袋里。
回去路上我又想起来什么:“你来这里多久了啊?”
厉枫晴笑得温和:“很久很久了,所以小数,你一定要完成任务,我等着和你一起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一天。”
我想厉枫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一定很难熬,顿时有些心疼起他来了。
“那你一定很不容易。”我轻声说。
“其实还好,我这个身份给我办许多事情都带来了很大的方便。你一次又一次地经历死亡的痛苦,才是不容易。”厉枫晴叹息,皱起了眉心。
我挠挠后脑勺:“嗨,没事没事,谁让我皮糙肉厚的。”
但是想了想死了那么多次,咦~还是轻易不要再死掉的好。
厉枫晴好像知道我心里想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厉枫晴把我送到房间门口就回去了。
晚上入睡之前我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吹笛子。
我想起来上次在围猎大会之前的哪一个晚上,厉枫晴缠绵愁思的那一曲。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厉枫晴都在家乡了,还要吹思乡的曲子,还那么宛转悠扬。
现在我懂了,我们俩个人不过都是在他乡的异客罢了。我披上衣服,打算去一探究竟。
我推开窗,满手回忆沙沙作响。这句歌词真是适合我现在的心境。
外面的吹笛人果不其然就是厉枫晴。今天的曲子倒不是什么思乡的《妆台秋思》了,听起来温和平淡,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倒是有安定人心的效果。
等一曲结束,我出声:“侯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厉枫晴放下笛子:“我不放心你,怕你今天知道这么多睡不着,专门来给你吹笛子。”
“信息量是挺大,”夜风有些凉,我扣紧了外套,“但我也不是那么想不通的人。”
“我觉得在这么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一个能够说说心里话的人挺好的。”我对着厉枫晴笑了笑,“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啦。”
这是个玩笑话,毕竟我们也不会真死在这里不是?
厉枫晴看到我拉衣服的动作,温声劝我:“把窗户关了去睡觉吧,等会受凉了怎么办?”
“好。”我顺着他的话关上了窗户。
在抚慰人心的笛子声中,我沉沉地进入梦乡。
今天的梦,一定是个甜甜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