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垚给易晓彩剥虾、夹菜,李嘉良如果说自己心里不落寞,那是假的,就像之前说的,他们就像一面镜子,如果云瑶还在,李嘉良想自己一定会比他们还要幸福。或许,他们那时已经到达了幸福的彼岸,爱情的孤岛;或许,他们已经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有了不错的境遇,不愁吃喝,李嘉良也有了给她任何礼物的资本;或许,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然后一起等待那个弟弟的诞生;或许或许,只要她在,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陈垚在给易晓彩夹了青菜后,看向李嘉良,或许是许久没在一起好好吃饭了,说话都有点陌生的感觉:“嘉良,我听说你想自己做点事业,怎么样了?”
“半道崩殂了。”
易晓彩来不及擦擦嘴,很是惊讶和担忧的问道:“这才几天?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和陈垚一定会尽量帮你的,好不容易才有这点念头,别放弃啊!”
陈垚同样附和着,并直接在包里给他找到一张卡,可见工作真的有了不错的际遇,道:“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就约定过,等你开始创业的时候,会挺你,这里有五万块钱,你先用着……你放心,这钱跟结婚买房子没一点关系。”
这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李嘉良把卡原路退回,苦闷回道:“当时我有答应吗?可不能强买强卖。”
“就收下吧,你想做点事,我这个当姐的能不帮么?我再给你三万,千万别放弃!”
“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我们几个里,就放心不下你了。”
也就是跟陈垚他们这个关系里能这么直白的说。所谓忠言逆耳,就是没情商,在古代,你一个当臣的有什么资格这么直白的对君王指指点点?让你指点指点而已,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算是皇上的亲兄弟也要揣摩其性格呢。现在一样,李嘉良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别听他俩说得这么轻松,这两年置办车和房,欠了不少钱呢,哪来8万给我挥霍?他们两个都是在亲友面前强装镇定的性格,只要李嘉良去探寻,就可以发现这八万都是他们在婚备里抠取的。
李嘉良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决绝一点,说道:“不会放弃,只是等一段日子在说,我还是先找个贴近社会的工作,熟悉这两年的行情,找找手感再说。你们也知道,这些年我是有些脱离社会的,直接干会出大事故!”
他说的有理有据,陈垚很无奈的收回去,郑重的说:这笔钱先在他们那放着,等你需要时随时来拿。
李嘉良把感激的情绪深埋在面孔里面,依旧在吃着菜,白不呲咧的样子,吃起来却别有风味,恰到好处的咸口不会让人没胃口,极少的油不会让人烦腻,他忽然想起白珞薇这个丫头……
坏了!
李嘉良很心虚的打开手机,给白珞薇发了条消息:“你吃饭了吗?”
李嘉良事先想的很清楚全面,如果她还真饿着肚子,就要拿出十分的速度和十二分的诚意带着美食去看她。
她过了片刻回道:“吃了。”
“江盼回去了?”
“外卖,大叔!我是腿残了,不是脑残了,至于饭都吃不上么?”
李嘉良松了一口气,好像透过白墙和街道,看到一个人待在房间独处,时而面壁思过,时而苦闷观窗,时而自讨乐趣的白珞薇,下一刻,她不怀好意的望向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嘶!毛骨悚然……
手机这时振动了一下,李嘉良恍然发觉原来她是用这段时间发了一段不短的文字:
“别以为忘记我的午饭再假惺惺的关心我一下,就能把我哄过去,我不是给点糖就能甜一下午的冤大头。你凭啥对我的衣食感到抱歉?我都觉得,你是不是关心江盼会来的问题,是不是只要我说我很好,但江盼回来了,你也要像撇下半截车厢的火车一样加急赶回来?我在这里好得很,我北京的朋友给我分享了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比小麦岛的日落还要美,还要醉人,我有很充足的时间把这几天的经历绘到画板上,这很难得,因为你我已经很久没动这个了……还因为你,我遭受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窘迫,被人撵着跑。”
透明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与距离再一次拥挤在一起,色彩冗杂,混乱了他的视线,白珞薇心里的想法再一次从他脑中扑朔迷离起来,只是怪忘记给她带饭,还是指责自己的漠不关心?
李嘉良的手指在键盘上反复的敲打,没有二十个字又删去十五个字,想要说的话,想打出的字,全乱了。
白珞薇在发出这条消息的一分钟后撤回了这条消息,随后打来五个像钉子的字:“我很好,谢谢。”
这显得李嘉良更不是东西了。
他隐隐领悟到一点:她这不是暗示我要好好补偿她这无聊的一天么?
正好李嘉良想起还欠她一个礼物,并在一起还上吧。
她大概从未如此狼狈过,她脸皮还没厚到这个程度。这些天的经历,对她是很残忍的……
因为白珞薇面对的还有从未经历过的冷落:从小被当成小公主对待,即使关心她的方式乱七八糟,出于的目的也良莠不齐,但身边少不了好话奉承和成提的纯牛奶等礼品,可能没有牛奶……李嘉良突然意识到。
他们这些富人之间或许是以同样冰凉的化妆品和皮革质感的鞋包往来呢,他们习惯这些物件就像常人习惯牛奶和烟酒一般,不对,他们一样送酒,只是一提酒能买常人几箱,并且他们还是用来喝的,常人却用来转手。
李嘉良想起她那句人与人间的差距来,不如改成差别要好,人与猪能有那些差别呢?无非皮毛、相貌、语言、求爱方式不同,而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因为过分的复杂的情感思考而过分的复杂,他很难逐一列举出来,因为这可以无限延伸下去,直至超过一本《辞海》的厚度。
李嘉良快速的回了五个字:“你不好,等等。”
他不知道这五个字对她来说是什么,她会以什么样的譬喻来形容。
易晓彩见他看着手机很久了,忍不住问是什么事,李嘉良想了想,只是问她:“给女人礼物送什么好?”
而当他问这句话时,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因为他没有钱去完成这件已被夸下海口的承诺,自然也无法保证她满意。让一个人等着不好,等不到结果更是天大的罪过。
易晓彩神态复杂起来,陈垚同样如此。
“男的女的。”
李嘉良如实回答:“女的。”
易晓彩很开心,好像是自己去送礼物一般,当即拿出自己的期待:“手链戒指这些有纪念意义的,不需要多贵,用心就行,最好是独一无二的!”
“这不合适。”李嘉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是什么寓意,他都不好意思点出来。
“送给一个朋友赔罪的。”李嘉良道。
陈垚没有给他出谋划策,倒是对他说道:“你能用心准备礼物,肯定不是庸俗的关系了,好好珍惜。”
因为惯性思维,这个问题问他们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李嘉良很想给他们解释这就很庸俗的一件事,我欠了她一个礼物,现在还债。
可他懒得解释了,最后不得不接受了陈垚的一万块。李嘉良落荒而逃。
想着找些贵东西给白珞薇与自杀无异,李嘉良骑着小黑到处逛,灵感没得到多少,女人骚动的眼神和男人的羡慕没少了,全在小黑出彩的魅力。
凉风吹进衣服里,他却突然迷茫了,因为看到陈垚他们的幸福,也因为那些很俗的目光。
李嘉良突然对那些投来目光的人有一种莫名的羡慕,因为他们就是明明白白的追求钱,追求小黑带来的这种虚荣感和满足感,很直白,也很纯粹。
比如那个小嘉,单纯的为了一辆机车的帅气而敢放豪言。
而他呢?李嘉良真说不出什么明明确确的目的,有了钱又如何?没有家人可以用来孝敬体贴,穿名贵衣服引来的也不是爱情,他找不到任何奋斗的理由。
而到达商场的时候,李嘉良再一次迷茫了,成千上万的奢侈品,拿什么买给白珞薇?即使是手中的一万元,还是借的陈垚。
恍惚中,李嘉良看到一个男人买来一块表送给身边女人,他想了想,送给白珞薇一块表倒是不错的选择。但走近一看,标签上满是数字,连随便一块表都几十万,转头一看,又有五十万的……
一下子搞不清楚钱的价值所在了,脑海中浮现得到表的那个女人,不年轻,脸上却满是幸福。
李嘉良在想,给白珞薇买一块表会怎样?她是怎样的表情?看不到了,因为没钱去把表带给她,如果当初给云瑶买一块表呢?已经没有机会了。
莫名的,他现在就很想买一块表,给随便一个女人,问问她幸福吗,可他没这个能力,李嘉良吞咽了口唾沫。
导购看他观望许久,问道:“先生要买什么款式的呢?”
李嘉良抿了抿嘴,不太礼貌地问道:“如果你现在收到这么一块表作为礼物,会是什么感受呢?”
“我?”她笑容泛起,可能是觉得这个客人比较特别,然后说道:“当然是很幸福的,尤其是喜欢的人送,先生,您想送给心爱的女人吗?”
“嗯。”
“推荐先生您看看纵横四海系列的腕表,时尚大方,很适合女性佩戴。”
李嘉良麻木的审视一番,好像真的有购买意向一般,从中选出了一块银白色嵌蓝的一款。
“九十六万,先生。”
李嘉良点点头,重复了一句“九十六万”,然后答道:“很漂亮,她收到也一定会很开心的,也许我过几年会来买吧。”
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过几年”而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大概是习惯了吧?也是,李嘉良看了看门店品牌,江诗丹顿,有些印象,别说买表的,厚着脸皮看表的人都少有。
“我相信先生您几年后一定会兑现这个承诺的,也一定会遇到那个心爱的人。”
“你不觉得我这样只看表,还大言不惭的,会影响到你的心情吗?”
“您说笑了,在这里工作,很久都遇不到一位诚心的顾客,先生这样有趣的顾客更少了。”
“那你觉得我有可能兑现这个诺言吗?”李嘉良笑道,“得了,你也别说了,我就不打击自己了。”
“我觉得先生还是很有希望的。”
李嘉良呵呵一笑,然后看了看那对买表的人消失的方向,又问了一遍:“得到表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她笑着说:“先生,作为一个女性,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她一定会幸福的,至少每想到这一刻,她一定特别幸福。”
“为什么这么笃定?你要不急的话慢慢说吧。”
她点点头,温和道:“不知道先生你认不认同现在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送礼物不是看价值,而是看心意?”
李嘉良想了会儿,道:“认同吧。”
“但我不是很认同,这太片面了……心意很重要,但抛开现实谈爱情,都是绑架,这是把对方困在一个所谓爱的牢笼里。这不是我们现实,而是这个社会太现实了……先生你应该也明白,生活是生活,爱情是爱情,生活可以没有爱情,但爱情一定要面对生活。”
她停了停,继续说:“我在这里工作,是很有发言权的,对面的浪琴价格是相对较低的,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的,可每逢节假,我都能看见学生模样的少年花几千块买表送给女朋友,您说他们的几千块钱攒了多长时间?那些女孩和之前那位收到表的女士一样幸福吗?愿意用几十万买块没有太多价值的表,送给一个女人,这才是心意。女人是无法拒绝这份爱恋的。”
“抛开现实,都是绑架。”李嘉良细细品味,自发的伤感起来,问道:“怎么算是抛开现实呢?”
“我觉得总是诉苦,抱怨生活的男人,就是绑架爱情。用大把的时间和心血去准备一件工艺品的心意并不比省吃俭用攒钱的心意要少,但终归太自私了,他只考虑得到女朋友的心,寻找心灵上的幸福,但不顾虑对方在物质上的需求,不顾虑对方的家庭。接受一个人就是接受那个人的一切,包括家庭和与她在一起的所有困难,而不是逃避,用自己以为的心灵爱慕去套住对方,让她背离家庭,脱离生活,以为是爱她,实则是真的害她。”
听完这番话,李嘉良心灵有些颤抖,好像过去的一些观念被打破了。她的意思,就是不要感动自己么?
他许久后才回道:“受教了。”
“或许只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更现实一些吧。”她很谦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