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实罢了。”
看了眼时间,李嘉良轻叹了口气:“差不多到点了,上去吧。”
随着张妍瞳进入大厅,他上楼敲响那张要敲开的门。
“请进。”声音很有质感,悦耳动听,李嘉良不由得一阵心悸。
开门的那个女人很礼貌的起身迎接,李嘉良看向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在尘封的梦中,在滚烫的回忆里……这是很俗套的说辞,但的确有种陌生的熟悉感时时萦绕。
李嘉良确定不认识她,应该确定。
女人在跟张妍瞳握过手后,将微卷齐肩的发丝顺到耳后,微笑的看向李嘉良,洁白的衬衣和干净的面孔给了极大的冲击,她嘴唇很薄,浅浅地抹了一层口红,眼神里透着倔强。
李嘉良的呼吸在这一刻稍有紊乱,而她在与李嘉良对视的时候,笑容也僵了……她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面容如常,礼貌的伸出手,李嘉良握住她冰凉素白的手……
张妍瞳轻挽着她走到桌前,把资料档案放下。
“你好,我叫张妍瞳,李薇的男朋友应该跟你提到过了,他是我们海风的总策划,李嘉良。”
李嘉良……她无意识的呢喃一句。
“你呢?还没听你那同事介绍。”
“井媛……”李嘉良面色复杂的替她回答了,心里还乱糟糟地想着什么总策划,多高尚的一个名词。
张妍瞳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说:“你们认识?”
“认识,好久前的朋友。”李嘉良极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恍惚,压下一肚子的话语,因为这次时隔十年的相遇太仓促了,他觉得他们本应该相遇在一个黄昏或傍晚,坐在靠窗的一桌好好聊聊……这是李嘉良无数次幻想过的情境。
现在即使有再多的话,到口也说不出,她也一样。
太梦幻了,直到现在还是处在大脑短暂缺氧的情况……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平复。
井媛比他要镇定一些,但她同样明白这次相遇中隔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苦涩,隔了多少无法跨越的陌生的鸿沟,在两条路上做了多少渐行渐远的抉择。比起陌生人,他们只是多了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像是被彼此放丢的风筝。
她说:“好久不见……”
李嘉良苦笑了一下,然后看着疑惑、不解、惊奇的张妍瞳,道:“这是我在来青岛前就认识的朋友,妍姐,我们先谈工作吧,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张妍瞳很快调整好状态,井媛同样,她无疑在这短时间里成长了好多,记得还是同学的时候,她并不爱学习,成及李嘉良二一,因此常找他补习问题。
李嘉良把资料给她,道:“我们海风咖啡店是主打音乐和浪漫主题的咖啡店,会有很多来自青岛各界的艺人参与演出,还有摄影绘画的人现场表演,因此到没有太多台词……主要是对现场环节的把控,方案就在这里了,有什么不懂的及时找我沟通,我会帮你协调……”
“我捎带你回去吧?”张妍瞳拿车钥匙在李嘉良眼前使劲晃。
“我想自己走走。”
“真没事?没事?这算是……初恋?”张妍瞳笑嘻嘻的说:“没事啊?就猜你要说没事。”
李嘉良犹豫了会,答道:“不是,我就谈过一次恋爱,跟云瑶,井媛是我在家乡就认识的人,整个初中四年,还有高中一年。”
“初中四年?”
“嗯,五四制,我原本也是六三制,后来转学到那里,初中的第一个同桌就是她。”
张妍瞳若有所思的点头,然后笑道:“那关系也不简单了,虽然你没有主动提起过,但知道你是因为一次家庭变故才来到青岛,还有点孤僻,她是你在那之前认识,想必……很特殊吧。”
“知我者妍姐,真被你说对了。”李嘉良知道她是个很敏感聪明的人,容易通过蛛丝马迹探讨出什么东西,因此也在感情里容易受伤害……那段不愿聊起的过去,已经被她了解了七七八八。
看李嘉良心思沉重,没什么说话欲望,张妍瞳善解人意离去了,让他独自一人坐在被太阳烧得火烫的石阶上好久,直到眼睛被灼的发烫,看世界的色彩都青青白白,才就此作罢,让自己回归能种利于工作的沉寂状态。
今天的一切都是梦幻的,李嘉良原以为这种梦幻会随着事业的进展而破散,但他还是太天真……李嘉良不清楚为什么从同一所大学里出来的同学包括新认识的同事都渐渐踏实下来,向着安家立命大步向前,而他却始终活在梦里一般……二十五岁的年龄,连五位数的存款都没有,房车一样不沾边,真她妈糟心!
……
中午正巧路过陈垚的公司,李嘉良特意等他半小时,看见他跟一个中年的男人和一个高挑的女人下来,脸上带着些凝重,见面后,跟身边两人打过招呼,就小跑过来了。
“今天谈工作路过,就来了,能喝酒吗?心里憋的慌,想喝点了。”
“下午还有会议,喝不了。”
意料之中,李嘉良面色不善的回道:“那这顿你请咯,远方来客,连酒都喝不尽兴,太没劲了。”
“好啊。”面对李嘉良的玩笑话,陈垚反而面色不改的说,这让他有些咂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没了这些玩笑心了,照往常,说什么也得喝这顿酒,就为了这顿饭钱的归属。
这也看出了两人从同一个起点步入社会的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
点了一盘土豆丝,一盘绿豆芽,还有一碟青椒炒肉,就着米饭下肚,熟悉的味道,却没有了那种熟悉的一起扒饭的乐趣——这种配置的午饭是他们打上三四天工才舍得吃一次的大餐,辣椒开胃,土豆丝和绿豆芽清脆,绊在米饭里能吃两大碗,吃完下午接着忙活。
李嘉良看了一眼陈垚,吃得平静,不知道有没有一样回忆。
他一样抬起头来,说:“我猜你心里憋是不因为开业的事吧?”
“猜对了。”李嘉良说:“今天遇到了一个关系十分要好的老同学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所措明白吗?就是很迷茫,整个人都傻住了。”
陈垚放下筷子,面色严肃的说:“马上就要开业了,工作正忙的时候最好不要牵扯什么感情问题。”
“你这跟我较什么劲,关键这事情不就来了么,我要是能一心一意,还来找你喝酒做什么?”
陈垚被他烦躁的语气怔住,放轻语气说:“说实话,是你什么人?女的,跟你有一腿?”
“话不要说的这么粗鲁,你也是快成为公司高管的人物了……我承认,关系是有点特别。”李嘉良看了眼陈垚。
“我们以前关系是很好,无话不谈,但是因为家庭原因,我们到了两个城市,然后一直过了十年才相见,准确是八九年,以至于这对我冲击有点大,打乱了我最近保持良好的节奏,其实不跟你说,过两天也就缓和了,但它就发生在刚刚。”
说完,李嘉良舒了一口气,继续道:“打住,你也别说什么感情鸡汤来劝我,说出来就好了,我现在心里就跟火箭似的,把所有累赘都丢在脑后,只想着事业,你看见没有,我冉冉升起的斗志。”
他哭笑不得的松了一口气,调侃道:“这事你该跟易晓彩去倾诉,她绝对能纠缠到给你们的关系下一个定性。”
说完,他又很认真的看着李嘉良说:“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就很好,但行动也一定要跟上,你年龄也不小了,我们一起出来的同学了就属你不务实,当然,是因为你经历一些我们不愿经历的变故,但你不应该更加努力追求吗?……一切悲痛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能力改变,你再清楚不过。”
“随着我这几天工作的繁重,和职位的调换,也接触了更多的人和事,也意识到曾经那些磨难其实都是很幼稚的,当你踏出现实的那一步,踏实的奋进的时候,一切都迎刃而解。李嘉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是对现实的妥协,只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一些,也是为了身边人更轻松一些……知道你为什么时常痛苦不堪么?因为你再用着自己理想和信仰编制的滑翔翼,载着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去翱翔,风一吹,就坠落了。虽然他们还在一直的相信你。”
李嘉良盯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深邃的眼睛,脱离了曾经的稚嫩……好吧,他承认自己又开始迷茫,因为这个比喻,不是在象征着自己是罪魁祸首吗?如果是半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是沉重的现实才是罪魁祸首,可现在我没这份自信了……
现实像一块光滑平整的液压板,不会厚此薄彼。
告别陈垚,李嘉良去卫生间抽了两根烟,放干心里的杂念,理智告诉他,不要管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认真做事业。也许等人生迎来雨季,等到雨停,心中哪里沟壑哪里漫灌,一目了然。
下午反而清闲些,留给井媛的电话也从未响起,不知是没有意见,还是在某些条件下,这点意见可有可无。
随便看了一下海风的布置情况,发现已经有摄影团队来拍摄素材了,不见白珞薇的身影,想必还在为这份不属于她的工作而四处奔波。
一天就这么过去,第二天同样如此平淡,大大小小的事都在无声中紧凑进行,好像为酝酿明天这一场风暴而缄默,算不上风暴,但对李嘉良来说是久旱后的甘露,一场浇在心里的雨。
做为总策划的他进一步检查了各项工作后成了闲人,到黄昏,熟悉夕阳像往常一样撒下红纱,给为幸福奔波的人们接风洗尘,李嘉良也在这时接到了期待已久的电话。
来自井媛。
拨通后李嘉良率先开口,以尽量平静的语气:“昨天就想给你打通电话了,犹豫到现在。”
“嗯。”
李嘉良想她和自己心里一样复杂,因为她拨的电话,却等他先开口,而李嘉良“犹豫”二字,就表明了两人间共同的状态。
“出来吃顿晚餐吧,很久没见了。”她说。
李嘉良看向不远处平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轻声回道:“好。”
接着她挂断电话。
在电话中好像没有什么话题了,被这麻木不仁的变迁弄得冷漠。
李嘉良在路边等出租车,幻想着接下来的见面的情况,他生怕曾经的亲密变成客套的寒暄,时间再慢些……我没了刚刚见面的勇气。
又一通电话,打来,李嘉良心不在焉的问道:“哪位?”
“喂,你接电话都不看人的吗?”
“刚才在想一下事情,没注意。”
“那好,我既往不咎,你现在立刻来石老人接我,石老人知道吗?特别美的一个地方。”
自然知道,李嘉良那天去的一片礁石海滩就在附近,但他没答应,歉疚的说:“对不起薇薇,我现在还有应酬,去不了。”
对面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半晌,她回道:“行吧。”
没给解释的机会,她挂断电话。
按照井媛发来的定位,李嘉良到达目的地,这一路如梦似幻的就过去了。
暖暖的灯光温和又柔顺,餐厅里,井媛换了件米色的单薄上衣,妆容很淡,但显然是用心画过的,不像昨天的职场风格,而是显得居家和随意。
她递给我菜单问吃什么,李嘉良只说随意就好,然后她也没有强求。
餐厅里时时响起音乐,她身上的雅淡的香水味飘入口鼻,四目相对,她问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还好吗?”
听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话语,李嘉良没有倾诉的心情,强笑道:“还好,没有很坏……你呢?”
“和你一样,也还不错。”
“我想也是的,都成了主持人。”
两人都笑了笑,笑的是他们间说话的那种生疏,笑的是话语间的试探和小心,就感觉这很讽刺,曾经那种无话不谈去哪了?沉默片刻,李嘉良问道:“为什么会来青岛?我听说你是才调来的。”
井媛躲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风景,但却面色如常,平静的说:“在济南发生了一些事情,想换个地方,换种心情去生活。”
“嗯。”李嘉良颔首应了一声,在回忆中,她后来是跟着父母转学到了济南,而他也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年离开那个伤心地,去了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