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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成长变奏曲
    一个孩子的出生比过去容易了;一个孩子的成长却似乎比过去更难了——因为做普通人在今天竟也需要某些资格了……

    一男一女的结婚照从一面很旧的白墙上幸福地向我们微笑。

    少年故作成熟甚至有点儿故作老到的画外音:“列位,不要以为一名初中生没什么故事。人生有戏没戏,安可以年龄的大小推论?列位耐心看下去就会承认,其实我的故事也是挺有那么点儿意思的……”

    旁白声中,镜头摇下——床上,怀孕的女人,亦即主人公赵小涛的母亲,正双手捧着高凸的腹部在床上呻吟。她看去三十来岁。

    母亲望向窗外雨夜——雨点,一阵阵泼向窗子……

    旁白:“我的故事便是从这一个秋季的雨夜开始的。十几年前,北京还没有如今这么多的出租车,父亲最后弄断了别人家一辆平板车的车锁……”

    父亲蹬车的双脚……

    车上,母亲既穿雨衣又撑着雨伞——平板车在寂静的街上顶着风雨前行……

    医院。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训父亲:“你是怎么做丈夫的?都快破羊水了!这多危险!立刻去办理入院手续!”

    父亲:“可……可你们说的预产期是十号……”

    医生:“你当生孩子是烤面包哇!教条!还不快去!”

    旁白:“父亲办完住院手续,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生了……”

    医生:“恭喜你啊,生了个男孩儿。同志,教条主义是会害死人的!”

    父亲手拿住院联单,惊喜参半地呆住……

    父亲要往接生室闯——医生拦住了他:“你进去可不行!”

    父亲踮脚从门帘上方往里望……

    父亲大惊小怪地问道:“大夫,怎么倒拎着我儿子的脚,还……还打他呀!”

    医生一笑:“几乎都这样的,你儿子凭什么例外?”

    一阵响亮的婴啼……

    父亲脸上渐渐绽出了笑容……

    家中。

    母亲抱着小涛,父亲在往他的小手上抹印泥……

    留念册上,印下了左右两只鲜红的小手掌印,接着印下了两只鲜红的小脚掌印……

    母亲:“你失望了吧?”

    父亲:“失望?我失望什么?”

    母亲:“你不是总说,你喜欢女儿吗?”

    父亲:“还是儿子好。还是儿子好。我儿子五官多标致,眉舒目朗的,将来一定是个美男子!”

    母亲:“儿子已经是事实了,你才改说儿子好。”

    父亲:“我可有言在先啊,我从没说过女儿好的话。一次也没说过。将来你要是告诉儿子,我就认为你存心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母亲:“明明说过不承认,真无赖。”

    父亲:“也让我抱抱!”

    母亲:“滚一边儿去。你会抱吗?摔了谁的责任?”

    父亲:“学着抱嘛。你不能剥夺我当父亲的起码权利呀!就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

    父亲从母亲怀里将小涛抱了过去,像抱一个玻璃娃娃似的,小心翼翼而又笨拙……

    父亲表情渐变……

    母亲:“尿了吧?”

    父亲苦笑地:“连拉带尿!”

    母亲为小涛换尿片儿,一边问:“你闻了没有?”

    父亲在厨房水池洗尿片儿,反问:“闻什么啊?”

    母亲:“闻闻儿子的屎苦不苦?”

    父亲:“我已经下水洗上了。”

    母亲抱着小涛出现在厨房门口:“哎,你怎么在洗碗洗菜的池子里洗呀!”

    父亲:“怕啥?以水为净嘛。再说小奶娃的屎也不脏。”

    母亲:“下水了你也得闻闻。书上说,婴孩儿屎如果苦,那就是生内火了。我觉得儿子有点儿烂嘴角,怕是和内火有关啊!”

    父亲捞起了一片儿带屎迹的尿片闻:“我这几天鼻子不通气儿,闻不出什么味儿来。再说苦味儿谁也闻不出来,只能尝出来。”

    母亲:“那你就尝尝嘛!”

    父亲:“叫我尝屎?”

    母亲:“那咋啦?德性劲的!尝尝儿子的屎苦不苦就屈辱你了!你不尝我尝!”

    母亲抱着小涛走到了水池旁……

    父亲:“我尝,我尝,还是我亲口尝吧!”

    父亲转身,佯咂其口……

    母亲:“啥味儿?苦不苦?”

    父亲:“苦倒是不苦,只不过有点咸……”

    母亲:“咸?怎么会咸呢?”

    小涛望着父亲,忽然嘎嘎笑了……

    旁白:“这些生活片断,是我听父母讲的。小时候听了,觉得他们可笑。随着年龄一岁岁增加,越来越不觉得可笑了。于是常想,小百姓父母们对自己独生子女的宠爱,有时真是比名门富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楼下忽传来叫骂声:“哪个王八蛋把我家平板车锁钳断了!真缺德,有胆量明着!……”

    父亲将尿片往水中一按:“糟糕,我得去向人家道歉!”

    母亲:“我听着像小郝的声音,要是他家的车,那没事儿的!”

    楼外,父亲歉意地对车的主人说:“宏生,别骂了,是我干的。上个星期你嫂子不是生了嘛!深更半夜的我没拦着车,一急之下……”

    车的主人郝宏生是酱油厂工人,看去比父亲年轻些,其实只比父亲小一岁,是同辈人。

    郝宏生:“哎哟,副厂长,这话怎么说的,我要知道是您,我怎么也不会骂起来呀!”他笑了,半真半假的,“要不我打自己几个嘴巴子?”——说着佯装真要那样儿。

    父亲拦住他手:“又跟我来这套!就叫我四海,你能少点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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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宏生:“您本来就是我们的副厂长嘛!叫四海也显得我太那个了呀!”

    父亲:“那就叫大哥。邻里邻居的,别让副厂长三个字把咱们关系搞生疏了!我赔你把新车锁。”

    郝宏生:“千万别,我换条链子不就行了吗?哎,大哥,是喜得贵子啊,还是天赐千金啊?”

    父亲心愿有所不遂地:“哎,想啥偏不来啥!别人家都想要儿子,偏偏生女儿;我这个想要女儿的吧,又偏偏抱回个儿子!……”

    郝宏生:“我家那口子也快生了……”凑向父亲,机密地,“我就想要儿子,做梦都想要儿子!如果我家那口子生的是女儿,咱两家来个……怎么样?……”

    他双手作调包之势——父亲立刻退开,既摇头且摆手。

    严肃地:“不行,不行,哪儿能这么干呢!”

    父亲转身便走,几步后回头又说:“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啊!没答应!根本没答应!……”

    郝宏生:“瞧你这样儿!一动真格的,吓跑了吧!……”

    小涛过“百日”——他一身簇新,鞋帽整齐,额正中还点了一个小红点,被放置在沙发上……

    父亲蹲着为他照纪念照……

    母亲手摇玩具吸引他的注意力……

    晚上。

    小小的生日蛋糕摆在吃饭的圆桌上,插了两只蜡烛。

    父亲卷了一本书作音筒,凑近小涛的脸,闭着双眼摇头晃脑一往情深地低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父亲的表情那么投入,很有点帕瓦罗蒂的意味儿。而母亲拍着双手;小涛的目光专注于蛋糕……

    “祝你……”

    啪!……

    小涛的一只小手深深地拍入蛋糕,蜡烛倒了,却有一支仍燃着,奶油四溅……

    父母愕然。

    小涛开心地嘎嘎笑……

    母亲:“这孩子,这孩子!”

    父亲:“这能怨孩子吗?怨你没抱住他啊!”

    小涛满是奶油的手,朝父亲脸上一抹……

    父亲:“儿子,别这样,别这样……”

    小涛仍连拍蛋糕,燃着的那一支蜡烛也灭了……

    黑暗中,小手拍在桌上的响声,小涛嘎嘎的笑声……

    父亲生气的话语声:“你是木头人啊?还不快把他抱开!”

    旁白:“爸爸和妈妈,对我的确是怀有望子成龙之心的。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们将我送到了一所条件良好的幼儿园,动用了三千多元的存款。而那是当年家里全部积蓄的一半儿……”

    抱着小涛的母亲和姚副院长走过长长的育儿室走廊——各室门上方,悬挂着牌子,像学校的班级一样编了号……

    某室内传出钢琴声,女音乐老师教唱歌……

    她们在一门外驻足,姚副院长敲门——出来一位年轻的女老师……

    姚副院长:“这孩子安排在你们班,我前天跟你打过招呼的。”

    女老师点头,向母亲伸出双手……

    母亲反而下意识地将小涛抱得更紧了……

    女老师仍伸出着双手,目光困惑地望向姚副院长……

    姚副院长理解地对母亲说:“放心吧,任何一个孩子在这里都不会受委屈的。”

    母亲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小涛交给女老师——女老师抱小涛入室,门在母亲面前关上……

    姚副院长和母亲离开的背影……

    姚副院长:“小涛会受到很好的关照,所以你一点儿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周末要和四海按时来接孩子,啊?”

    母亲受宠若惊地点头……

    小涛哭喊:“妈妈,妈妈来,妈妈来!……”

    母亲条件反射地站住,本能地转身欲往回跑……

    姚副院长拦住她,摇头……

    某办公室探出一颗姑娘的头:“姚副院长,有位家长电话找您,急事儿。”

    姚副院长向母亲伸出了手:“对不起,我不远送了。等四海来,你们直接到一楼财务去交款就是。”

    母亲机械地与姚副院长握了一下手。

    姚副院长:“每个孩子送来的第一天都哭,老师会哄好他们的。”

    姚副院长匆匆进入办公室。

    母亲呆在原地……

    钢琴声……

    小涛的哭声……

    母亲不由自主地向育儿室跑去。刚跑几步,又理智地站住了……

    钢琴声……

    小涛的哭声……

    母亲流泪了……

    母亲双手掩面,转身跑过长廊,跑出楼,跑到一棵树下……

    钢琴声和小涛的哭声依稀可闻……

    母亲双手掩面的背影……

    某商场。

    母亲站在柜台后发呆……一顾客指着什么东西低声说了句话,母亲未觉……

    另一售货员用胳膊肘碰了母亲一下:“有人买东西。”

    母亲猛省,赔笑:“对不起……”

    商场食堂。

    母亲在吃饭,有两名女同事走来,坐她对面。

    同事甲:“哎,听说你把儿子送一所高级的幼儿园去了?”

    母亲表情不自然地一笑:“也不算太高级。只不过……条件比一般的托儿所好点儿。”

    同事乙:“还不算高级?那幼儿园我知道,老百姓的孩子没敢往那儿送的。”

    母亲的表情更加不自然。

    又凑过来两名女同事。

    女同事丙:“哎,每月多少钱啊?”

    母亲:“不贵……才……才三四百……”

    女同事乙:“得了吧,骗我们,我们就信呀?每月八百,对不对?”

    女同事丁伸舌:“乖乖,比咱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女同事甲:“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李姐,你可真舍得为儿子出血,不过啦?”

    母亲掩饰复杂心情地笑笑:“我们婚前多少有点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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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端着碗菜起身匆匆走了……

    背后传来一女同事的议论:“我看啊,李姐是小蛾子落在牡丹花上,硬充大玛莲蝴蝶,抽的什么风呢?”

    家中。夜晚。

    一阵婴儿的啼哭使母亲惊醒,猛地起身,见父亲在黑暗中吸烟……

    母亲:“儿子呢?儿子怎么哭了?……”

    父亲:“儿子不是已经全托了吗?”

    母亲定神聆听——哭声来自窗外。她缓缓又躺下,再也睡不着……

    母亲:“哎他爸,咱们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呢?”

    父亲:“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啊!”

    母亲:“你开始后悔了?”

    父亲:“不,不后悔。为了使儿子从小受到良好的培养,将来有出息,现在我们苦自己一点儿值得。付出多么巨大的智力投资都值得。”

    母亲:“可也得面对现实吧?明摆着,我们最长有能力负担一年多的入托费……”

    父亲:“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辞了副厂长,下车间去当工人,那样每月可以多二百几十元的劳动奖金呢!”

    母亲:“你可不能啊!”

    父亲:“我还真有点儿当够了。一个小小的酱油分厂的副厂长,都不好意思印名片……”

    母亲急了,又猛地坐起,厉声地:“我不许!那也是副厂长,你辞了我跟你离婚!……”

    周末,幼儿园门外。

    各种类型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父母的双腿从车间走过,像检阅……

    院内、楼内、室内——到处是接孩子的家长,热闹异常。那些家长们都穿得很时髦,手机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呼爸叫妈……

    小涛站在小床上,双手抓床栏,仿佛一只被囚的小动物,孤单地企盼着——他终于发现了父母,叫:“爸爸!妈妈!……”

    母亲抢先将小涛抱起,一阵紧亲:“哎呀,我的心肝宝贝,可把妈想死了!”

    小涛:“回家!回家!……”

    父亲一边替他穿鞋一边说:“回家,回家,爸爸妈妈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父亲抱着小涛,和母亲并肩走到院子里——一些大儿童欢乐地跑向各家的小汽车……

    小涛:“坐车车,坐车车……”

    母亲:“对,当然得坐车车回家。只不过咱们不稀罕坐这些破小汽车,咱们坐大大的公共汽车!”

    父亲:“儿子,坐公共汽车好。公共汽车大,一起能坐好多好多人,那多好哇!”

    父亲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被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吸引了……

    父亲:“你先抱会儿,我去看看那是辆什么车!”

    母亲抱过小涛,嗔怪地:“你看看能过点儿什么瘾啊!”

    父亲已走了过去,看前,看后……

    母亲也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父亲:“这是辆跑车!”

    母亲:“别跟我说,我不懂。儿子,摸摸。长大了有点儿出息,买一辆开着带老爸老妈兜风儿!……”

    母亲将小涛放在了车前盖上坐着,小涛双手抓住了旗杆:“杆杆儿,杆杆儿!……”

    传来一声喝喊:“哎,你们干什么哪!……”

    父母同时回头……

    小涛从车盖上滑下,旗杆断了——小涛跌于地,哭……

    母亲刚将小涛抱起,一大腹便便的男人已冲来,对父亲瞪眼:“甭废话,赔!这是名车,配支旗杆一千多!……”

    父母对视,一时全呆傻了……

    小涛望着那男人,心里也一时害怕,不敢哭了……

    父亲猛省,冲小涛吼:“我揍你!”

    母亲转身,抱着小涛噤若寒蝉地躲向一旁……

    旁白:“由于发生了这件事儿,我的高等幼儿全托生活,仅仅一周便结束了,父亲虽然赔了人家一千多元,但却省下了全年的入托费。并且,可以仍当酱油分厂的副厂长了。正是——坏事反而引出了好的结果。至于我自己,对于那短短一周的高等幼儿全托生活,是半点记忆也没留下的。如果父母后来不告诉我,我根本不知自己两岁半时居然还荒唐地高级过那么一次……”

    小学校。

    母亲用自行车接小涛……

    路上,小涛自我感觉极好地:“妈妈,今天我们班又考试了,我得了第二名!”

    母亲:“真的?哎呀我的儿子!你可真替爸妈争气!妈今晚给你做顿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老师望了父亲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唉,怎么你们做家长的,十个里有四五个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是特长生啊?觉得将来靠特长吃饭比靠真才实学吃饭容易吧?我没发现你儿子有什么别的特长。但听力奇好是真的。全班都在读课文,他居然能听到有只蚊子嗡嗡着。这要好好培养培养,将来说不定成为杰出的指挥家!”

    分明地老师的话不无调侃意味儿。

    但是从父亲脸上的表情看,这对父亲的心理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

    旁白:“从此,爸爸和妈妈专执一念,做梦都梦见以后的儿子成了大指挥家。为了这梦想的实现,爸爸妈妈四处求人送礼,带我登门拜师学艺……”

    一柄沾了水的梳子,不厌其烦地梳小涛的头发——将他的头发梳成了光溜溜的小分头……

    镜头拉开,母亲在端详小涛——父亲双手捧哈达似的捧着一条领带,耐心地等在一旁……

    母亲扭头问父亲:“你看怎么样?”

    父亲:“行,挺好。蛮有风度的。”

    母亲:“那我可就为儿子定型了!”

    父亲:“定型吧,定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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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母亲往小涛头发上喷定型雾,之后起身让座,父亲坐下为小涛扎领带……

    一身崭新的小涛,站在穿衣柜前,表情淡漠地注视着镜中那个既像自己,又有些陌生的男孩儿……

    母亲的画外音:“儿子,今天起,这一整个暑假就要拜师学艺了。可千万对师傅嘴甜点儿,啊?”

    镜中的小涛,循声默默扭过头去……

    父亲的画外音:“你妈说得对。但人家艺术领域,不叫什么师傅,叫导师。导师,记住了吗?嘴甜一点儿自然是应该的。但最重要的是认真学。要记住导师的每一条艺术教导……”

    镜中的小涛,循声向另一边扭过头去……

    他的表情始终漠然着。

    父母带着小涛在一个街口询问……

    父母带小涛走进了一个环境优美的小区……

    小涛和母亲,惴惴不安地望着父亲敲一扇门——小阿姨开了门,问:“找谁?”

    父亲:“陶老师在家吗?我们是……”

    小阿姨:“噢,明白了,请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厅较大,布置得颇具艺术气氛。书架上,墙上,摆着挂着奖杯奖盘之类……

    主人陶老师,六十多岁了,是本市师范学院艺术系的退休教师——头发花白,斯文儒雅,正坐在沙发上陪两位三十多岁的男女客人交谈……

    小涛一家,见状拘谨地站在门口……

    陶老师站起,热情而又亲切地招呼道:“别站在门口呀,都请过来沙发上坐嘛!……”

    父亲犹犹豫豫地率领母亲和小涛走了过去……

    小涛欲坐,见父母仍站着,未敢坐……

    父亲将礼盒放在茶几上,腼腆地:“没什么可带的,只带了点儿茶和滋补品……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好啦,是叫您陶老师呢,还是叫您陶老呢?……”

    陶老师:“一样的一样的,随便叫吧!陶老嘛,岁数尚少,有点儿不够资格。我现在虽然退休了,但毕竟当了一辈子老师,还是叫老师吧!坐,坐呀!”

    父母亲惴惴地坐下,小涛也随之坐下,东张西望,也有些惴惴的样子……

    陶老师有些责备地:“电话里不是嘱咐过你们了吗,怎么还带东西来呢?”

    母亲:“可,拜师学艺是件郑重的事儿,我们怎么好意思两手空空的来呢?”

    两位年轻的客人闻言后,一齐将研究的目光望向小涛……

    男客人注视着小涛,俯身问:“小朋友,喜欢音乐吗?”

    小涛心情紧张,身子紧往沙发上靠,低头不语……

    父亲:“这孩子自小惧生。”

    母亲:“涛,说话呀,回答这位叔叔呀!”

    小涛怯怯抬头望对方,讷讷地:“爸妈非叫我喜欢,我就喜欢呗!”

    父母不禁对视……

    两位年轻的客人也不禁对视……

    父亲尴尬地嘟哝:“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男客人微笑,摸了小涛的头一下,又问:“知道莫扎特是谁吗?”

    小涛茫然摇头……

    男客人:“那么,知道贝多芬吗?”

    小涛又摇头……

    母亲:“音乐家!是大音乐家呀!”

    小涛不满地看了母亲一眼:“现在才告诉我,我还好意思说吗?”

    父母不禁又对视……

    陶老师也微笑了:“看来,自尊心还很强呢!”

    女客人望着小涛说:“我弹一段曲子,你要认真听,啊?”

    她于是起身走到钢琴那儿,坐下,想了想,非常流畅地弹了一段《七色光》……

    女客人扭头问小涛:“听过这段曲子吗?”

    旁白:“我当然听过那段曲子,也当然知道是北京电视台七色光少儿节目的序曲。可,我内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被爸爸妈妈推销,还像件东西似的,被别人拿在手里掂量来掂量去的感觉。所以,我感到委屈极了,不愿回答……”

    小涛心理逆反地将头一扭……

    母亲着急地:“儿子,这……这妈都听出来了,你听不出来?”

    父亲:“小涛,成心的是不是?”

    小涛又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女客人:“这孩子,真有个性!”望着男客人又说,“咱们走吧!”

    于是他们起身与陶老师告辞……

    趁陶老师送客之机,母亲扭了小涛的耳朵一下:“你呀,你呀,你可真是个气人的孩子!……”

    陶老师回来,见小涛眼泪汪汪的,笑道:“怎么?委屈了?能理解。我小时候也不愿被别人强迫。更不愿在被强迫的情况下,还被考问来考问去的!”

    陶老师坐下后又说:“他们是我的两个学生。一个留在了艺术系教音乐,成了副教授。一个到国外去深造。小涛,我敢保证,他们替我考问你几句,都是出于良好的愿望。”

    父母几乎同时地:“那是,那是。”

    陶老师:“我退休在家,并不缺钱花。偶尔指导一两个孩子学音乐,完全是出于爱才之心。”

    父母同时地:“明白,明白。”

    陶老为小涛倒了半杯水,指着说:“孩子,你看,半杯水,并不意味着有半杯是空的。恰恰相反,而意味着有半杯是满的。所以呢,不知道莫扎特不是什么羞耻,不知道贝多芬也不要紧。只要有一定的天赋,又有兴趣,肯学,就有可能迈入音乐的殿堂。”望着小涛的父母接着说,“今天就可以让孩子留下,我们先彼此了解了解。”

    父母站起……

    父亲一句话一鞠身地:“真是太感激了,请老师多费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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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老师:“小娟,替我送送客人。”

    于是小保姆送父母离去……

    陶老师:“孩子,跟我来。”

    陶老师引小涛进入一个房间——那房间像儿童娱乐室,有一摞摞的画册,有各种电动玩具,还有游艺机,正与电视连着线。当然,墙上也挂着提琴、二胡、琵琶、吉他……

    陶老师:“孩子,在这个房间里,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想欣赏音乐,这是录音机,音质很好。这是音带,都是名曲。如果你对哪一种乐器感兴趣,便取下来。想看画册也可以的,总之,从现在起,两个小时内你是自由的……”

    小涛的目光,早已被电子游艺机吸引,半听未听的……

    陶老师默默退出,关上了门……

    小涛将门推开一道缝,见陶老师持剑在手,向阿姨小娟悄悄嘱咐什么,之后出了家门……

    小涛迫不及待地扑向游艺机,一屁股坐下玩了起来……

    室内忽然响起了优美的音乐,小涛回头,见阿姨小娟正看着他……

    小涛:“小姐姐,请把录音机关了行吗?”

    阿姨小娟没好气地:“你是来玩游艺机的呀?”

    小涛:“老师说了,两个小时内我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干什么!”

    阿姨小娟感叹道:“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她将录音机的声音调大了……

    小涛:“关了!我都听不到游艺机的声音了!”

    阿姨小娟再次将录音机声调大……

    小涛起身走到录音机前,一下将录音机按灭,抗议地:“要不你请离开,要不咱俩一块儿玩也行,就是不许再打开录音机!”

    阿姨小娟:“你这小孩儿,真不识好歹,哼!”怫然而去……

    家中。

    三口人在吃晚饭。

    小涛:“爸,妈,明天起你们不要送我去了。我已经认路了,给我车钱我自己能去。”

    母亲夸奖地:“好孩子,开始让爸爸妈妈省心了!”

    父亲:“儿子,导师都教你些什么?”

    小涛:“教我怎么指挥呗。”

    父亲:“一会儿能把导师教你的,演习给爸爸妈妈看一遍吗?”

    小涛一愣……

    母亲嗔怪父亲:“你也太心急了点吧?孩子才学一天,能演习给你看什么?”

    父亲挠头……

    小涛暗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

    母亲上班前交给小涛十元钱:“涛,午饭热在锅里。吃了午饭,睡一小觉,就去陶老师家,啊!坐车剩下的钱,路上可以买支雪糕吃。”

    小涛往外推母亲:“妈,快上班去吧!”

    母亲俯身亲了他一下,离家而去……

    家中时钟指向两点……

    小涛蹦蹦跳跳走在路上……

    小涛进了一家电子游艺馆……

    小涛痴迷地玩电子游艺机……

    旁白:“三天后,小娟姐姐来到了我家。而我那时,仍泡在电子游艺室里……”

    母亲:“什——么?!他……他连续三天,一次也没去?!”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

    小娟:“陶老师怕你们生气,所以才让我来亲自说明一下情况。这是陶老师给你们的信……”

    母亲接信后,小娟礼貌地告辞……

    父母同时看信,陶老师的画外音:“艺术的事情,几乎只能从兴趣开始。我第一天就得出了结论,你们的孩子并不爱好音乐。家长的愿望是可以理解的,但孩子的兴趣也应受到尊重。只有二者统一起来的时候,我才能起点儿基础作用。所以,请不要再送孩子来,那就太难为孩子,也难为我了!……”

    小涛的哀号声:“不敢了!不敢了!爸爸妈妈,我再也不敢撒谎骗你们了!……”

    父亲将小涛按在膝上,狠打他的屁股——一下,两下,三下。母亲从旁看着落泪,跺脚:“真该打!该打!我才不拦着呢!”

    母亲嘴上虽这么说,终于还是不忍心,将小涛从父亲手中“抢救”了下来……

    母亲抱着小涛哭:“儿子,你怎么这么让爸爸妈妈失望啊!……”

    旁白:“爸爸妈妈寄托在我身上的指挥家的梦想,就这样由于我而不体面地破灭了。小学四年级时,我却自己迷上另一门艺术,那就是——绘画……”

    小涛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他临摹的卡通人物。实事求是地说,临摹得很像。

    而他自己,正在为最新一幅“作品”着色……

    父母先后进入房间,望着儿子和他贴满墙的作品,交换忧虑的目光……

    小涛:“爸爸妈妈,你们看我临摹得多像!多像!”

    母亲敷衍地:“是像,是像!”

    父亲:“儿子,坐下。爸爸妈妈要和你严肃地谈一谈。”

    小涛困惑地:“我又怎么了呀!”

    母亲:“儿子,你没有什么惹爸爸妈妈不高兴的地方,事实上你这一向学习成绩进步很快,也很大,爸爸妈妈很为你高兴。”

    父亲:“所以,爸爸妈妈要和你严肃地谈谈。我们怕你迷上画这些东西,心思不能完全在学习方面,学习成绩又退步……”

    小涛:“不会的。学习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不信你们检查我所有的作业本,差不多全是五分……”

    父亲:“儿子,别拿作业本儿。爸爸妈妈不检查也相信你的话,真不会影响学习?”

    小涛:“我发誓!爸爸,妈妈,这假期给我报一个美术班吧!要报那种正规的,有水平的老师教的!……”

    父母对视。

    小涛:“我喜欢绘画!你们不是总希望培养我成为艺术家吗?我自信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大画家!求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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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对视。

    父亲一拍腿:“好!满足你的愿望!”

    厕所里。

    蹲在便桶上的小涛,随手拿起了角落里的一张报看……

    屋里。

    母亲不以为然地:“我同事们说,她们的孩子也都爱临摹那些卡通画上的人物,也都临摹得很像。”

    父亲:“先不要打消他自信。这次,他自己究竟是什么水平,还是由他自己来慢慢认识吧!”

    厕所里突然传出了小涛的叫声:“爸!妈!快来快来!……”

    父母大惊,几乎同时冲向厕所——父亲拉开了厕所门……

    小涛:“看!报上登的,一幅画拍卖了一百五十多万……”

    少年美术班教室里。

    老师:“小涛同学,你带来的画可以让同学们欣赏欣赏吗?”

    小涛环视围拢着他、期待着的学员们……

    老师:“新学员来了,一般都要和老学员互相交流交流。”

    小涛随即从夹子里取出一张自己画的画,往桌上一摊:“欣赏就欣赏,请吧!”

    学员们纷纷拿起看……

    一男学员:“还有别的吗?”

    一女学员:“我们早不临摹这些了!从前的绣花女也能临摹得这么好。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创作实践了!你有创作画让大家学习学习吗?”

    小涛一时怔愣——学员们纷纷散去,回到各自的画架前……

    老师看出小涛自尊心受挫,安慰地轻拍他肩:“别泄气。这些老学员,招时选拔和竞争就严格了些。所以他们的水平普遍比你高许多。他们大多数获得过不同级别的青少年美术作品奖,有的甚至获得过国际性的奖。别和他们比,慢慢来,今天暂且先观摩观摩他们的创作,啊?”

    学员作品陈列室。

    老师带领小涛参观——一幅幅国画、油画、书法、工艺画——或传统的,或现代的;一列列获奖证书……

    小涛看得自愧弗如。

    画室。

    小涛默默将自己的画收拢,夹起……

    小涛观摩别人作画——一支支油画笔和国画笔,那么自信地在纸上或画板上抹、写……

    一张张脸上自信的表情……

    家。

    小涛将画夹用胶条封上了,显然一个时期不打算再翻开了。

    父亲走入……

    父亲:“儿子,这是干什么?”

    小涛淡淡地:“不干什么。封起来,保存着,作为自己留给自己的纪念。将来看看,挺有意思的。”

    父亲:“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似的。”

    小涛掩饰地:“没有呀!”

    父亲:“没有就好。”

    小涛将夹子放入书柜,庄重地:“爸,谢谢你和妈妈为我参加美术班的事儿费了不少心。可,我不想再去了。”

    父亲:“为什么?”

    小涛:“因为……因为比我画得更好的孩子,全国肯定太多太多了。今后,我还会喜欢画画,可我不再做画家梦了!……”

    父亲:“儿子,其实,爸爸妈妈也知道,全国比你画得好的孩子多极了!”

    小涛不满地:“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爸爸妈妈想让你从小就自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样,你将来长大了,就能永远保持一点儿自知之明。人完全没自信不好,但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也不好。”

    小涛:“那,你们为什么还梦想我成为指挥家?”

    父亲:“父母对自己孩子的认识,有时也会犯一厢情愿的错误啊!”

    小涛望着父亲,沉思……

    旁白:“那一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几岁似的。至今我仍认为,爸爸当时对我说的话,是对我进行的很有益的教导,使我内心里特别感动的是——爸爸第一次向我承认,大人有时也是会犯错误的。在那一年的春节晚会上,我将这件事编成了小品,我演我爸爸……”

    一派联欢气氛的教室里——小涛在演小品……

    小涛:“爸爸妈妈想让你从小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样,你将来长大了,就能永远保持一点儿自知之明。人完全没有自信不好,但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也不好。”

    “儿子”:“那,你们为什么还梦想我成为指挥家?”

    小涛:“父母对自己孩子的认识,有时也会犯一厢情愿的错误啊!”

    同学和老师一起热烈鼓掌……

    一男同学:“赵小涛演得好不好?”

    同学们异口同声:“好!”

    “节目一等奖给谁?”

    同学们:“赵小涛!”

    小涛笑了,笑得腼腆而又满足……

    旁白:“我的表演天才,很受我们大队辅导员老师的赏识。她亲自到家里来和爸爸妈妈谈了一次,建议爸爸妈妈在五年级暑假,送我到少年表演班去接受培养……”

    父母又和小涛进行严肃的谈话……

    父亲:“儿子,爸爸妈妈已经学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了。告诉我们实话,你将来想成为影视明星吗?”

    小涛摇头:“不。”

    母亲:“可为什么呢?”

    小涛:“我讨厌动不动就被人认出来。然后,就是签名呀、合影呀!那时明星显得多傻呀!追星的人更傻。再说,我要是有点儿小秘密,被些个讨厌的记者当花边写到报上去,他们自己赚稿费,而我还要遭那么多人议论……”

    父亲:“可,你们老师也是一番好意啊!咱们也不便对老师的好意毫无行动是不是啊?”

    小涛:“那你们说怎么办呢?只要你们说得有道理,我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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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咱们去报一次名。考考试试。考上了,咱们向老师去报个喜,没考上,对老师的好意也有个说法。行不?”

    小涛勉强地:“那,行就行吧!”

    母亲不禁摸了小涛的头一下:“好儿子,越来越懂事了。”

    雨……

    小演员班考场。被一道屏风隔开的孩子们家长们,不时向屏风后探头探脑……

    忽然一阵骚动——一位二十来岁的靓妹出现,人们窃窃私语:“她当年就是在这儿受过培养的!”

    “人家现在都成明星了!拍好几部电视剧了,说不定哪天一下子就红得发紫!”

    一位当妈的显然认识那靓妹,牵着自己女儿的手迎了上去……

    当妈的:“哟,小珍,你来干吗呀?”

    靓妹:“来担考呗!他们担考的老师不够了,打电话再三请我来,我盛情难却呀!”

    当妈的将靓妹扯到一旁,悄悄地:“你看我为女儿设计的形象怎么样啊?都说形象分儿很重要呀!”

    靓妹:“你怎么给女儿梳了两条小辫儿呢?多没时代感!多没个性!我当年考取可是剪了短发,和男孩子的分头差不多的短发!个性一下子就突出来了!……”

    靓妹说罢,匆匆走向屏风后……

    当妈的瞧女儿,四顾,心里急——她发现卖冷饮的大婶桌上有把剪刀……

    当妈的奔过去,抓起剪刀:“借剪刀用用!”

    大婶:“不行不行,这可是专剪食品包装的!”

    当妈的随即掏出十元钱拍在桌上,拿着剪刀,将女儿扯到了一个角落……

    女儿双手护着小辫儿:“不剪掉嘛!不剪掉嘛!”

    当妈的:“不能听你的。”

    咔嚓——一条小辫;咔嚓——又一条小辫落地……

    女儿哭了……

    小涛和父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辆进口轿车驶至考场门外——车门一开,下来一位小小阔少,接着下来气宇轩昂的父亲和贵妇派头的母亲……

    考场里孩子和家长的目光全体望向他们……

    那母亲鹤立鸡群地在考场中央打手机:“爸,妈,告诉贝奇他姥爷和姥姥,我们已到考场了,你们都在家放心地等着他回去吧。一会儿就离开,不过走走形式嘛。当然没这必要。可贝奇心劲儿高哇,孩子嘛,也得满足他虚荣一下非考考的愿望嘛!……”

    小涛仰头瞧瞧对父亲说:“爸,一部外国电视剧里的小狗也叫贝奇。”

    父亲低头严厉地:“闭嘴,不许胡说八道!”

    贵族派头的母亲打完手机,扯着小小阔少的手便往屏风后直奔而去……

    家长们不满,嚷嚷:

    “怎么不排队啊?”

    “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

    “考场人人平等!”

    阔少的爸一瞪眼:“乱嚷嚷什么?!等不耐烦的出去!我们每年赞助几万,难道连这点儿优先的资格还没有?”

    考场霎时鸦雀无声,家长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屏风后传出对话声:

    “贝奇,你想表演点什么呢?”

    “你说吧!你出什么题,我表演什么!”

    “那,你表演一下吃西瓜行吗?”

    “吃西瓜?我……我没吃过西瓜!”

    “你没吃过西瓜?这不可能吧?你怎么会没有吃过西瓜呢?”

    阔少的父亲立刻奔到屏风后……

    “他是没吃过西瓜!我们贝奇从小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一块西瓜!你问的什么呀,我们贝奇怎么会‘吃’西瓜呢!”

    “吃”字被说出极其强调的意味儿。

    “我们贝奇只喝过西瓜汁儿!而且是阿姨替他榨好了倒在杯里!吃西瓜,要被西瓜子噎住了怎么办?……”

    “那,那算我问得不好!开始吧,咱们就表演喝西瓜汁!”

    考场肃静得出奇……

    忽然,一个孩子小声唱起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钱的爸爸像个宝……”

    于是,所有的孩子都随之而唱……

    于是家长们拍手助威……

    父亲扯着小涛的手悄语:“儿子,咱们出去一会儿,爸爸憋闷得透不过气儿了!”

    小涛:“爸,我也是。”

    父子双双到了外边,站避雨处——父亲掏出烟叼在嘴上……

    小涛:“爸,你看……”

    小树林里活动着母女二人的身影——七八岁的女儿扎两条冲天小辫儿,一手背身后,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自己太阳穴那儿,作若有所思之状慢慢走;那当妈的,跟在后边,为女儿撑了一柄伞。伞刺滴下来的雨滴,将那母亲的衣背滴湿了一片……

    小涛:“他们在干吗?”

    父亲:“也许在酝酿表演感情吧?”

    父亲指间夹着烟,根本忘了吸……

    小涛:“爸,咱们要不要告诉他们,把小辫儿剪掉?”

    父亲:“儿子,咱们别多事儿。”

    考场突然传来严厉的一声:“安静!”

    孩子们的歌唱戛然而止……

    父亲扯着小涛的手,惊异地回到了考场,他们看见——一位花白了头发的,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严肃地问一名主考老师:“李老师,你先向我解释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她是艺校校长。

    李老师嗫嚅地:“校长,您别太认真,并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只不过一件小小的误会,孩子们和家长们就瞎起哄……”

    李老师将校长扯到一旁,又悄悄说了几句……

    校长命令地:“去取来。”

    李老师不情愿地:“这,您何必生气呢!……”

    校长:“在我看,这已经是很不寻常的事了。我再说一遍,去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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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师走入一房间,片刻取出一厚厚的红纸包交在校长手里。

    校长接在手里,掂了掂,拿着走到阔少的父亲跟前……

    校长:“这是你们赞助的三万元钱,原封未动还给你们。钱,是我们发展艺校规模所需要的,但我们的艺校给孩子们和家长们留下一种什么的印象,进一步说,将会影响他们今后怎样看待社会,更是我们所看重的问题。如果您的孩子真想成为本艺校的一名小学员,那么请带他排到后面去,由我亲自来考他。否则,我只好说——对不起,请离开。”

    考场霎时响起孩子们和家长们的掌声……

    那父亲发愣之际,那母亲一把将钱夺了过去,扯起儿子的手,悻悻地:“这地方发贱,给钱都不要!贝奇,咱们走!”阔少从口中吐出胶糖,捏在指间,狠狠往一根大厅柱子上按……

    阔少:“哼,我亲自来考是给你们面子,我还不稀罕考了呢!”

    校长:“站住!”

    那一家三口站住,都回头狠狠瞪校长……

    校长:“替你们的孩子,把柱上的胶糖除掉。”

    那当父亲的蛮横地:“成心栽我们面子?我不,我儿子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父亲离开小涛,大步走了过去,冷冷地:“先生,请对可敬的校长女士说话礼貌点儿。如果您不,我就当着您儿子和您妻子的面修理你。如果那么一来,您可就更栽面子啦!”

    那当父亲的被小涛父亲正义凛然的样子所威慑,掏出手绢,乖乖将柱子上的胶糖除掉……

    他们一家三口狼狈而去……

    校长对父亲感激地:“谢谢您的正义声援。”

    父亲:“不客气。在孩子面前,正义应该有自己响亮的声音。”

    父亲回到小涛身旁,小涛骄傲地:“爸,您表现得真棒!说得也棒,像电影里的台词一样棒!”

    父亲挠头,有点儿窘地:“就是从一部电影里学来的。别夸,再夸老爸脸红了!”

    母亲冒雨冲入考场——考试已经结束,只有小涛父子俩坐在长椅一角,父亲的手臂搂在小涛肩上……

    母亲内疚地:“我到底还是来晚,来晚了!妈妈该死,我怎么会把报考单揣在自己兜儿,带到单位去了呢?……”

    小涛:“妈妈,我再也不许你说自己该死的话!”

    父亲:“对,我也不许!”

    母亲:“考了吗?录取没有?”

    父亲:“虽然没报考单,人家还是允许考了。不过,要求挺高的,那么多孩子考,只录取两名。咱们小涛为了成全别的孩子,所以……”

    母亲不禁失望……

    小涛:“妈妈,没被录取我心里挺高兴的。真的,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爸爸的高大形象……”

    母亲困惑地望父亲……

    父亲:“儿子,这地方多大,多静,爸爸妈妈为你表演一个节目,想看吗?”

    小涛:“想!”

    父亲起身作了一个优雅的姿势,邀请母亲跳舞……

    母亲:“去!我浑身湿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出洋相!”

    父亲:“儿子已经说想看了,别扫儿子的兴嘛!”——不由分说,揽住了母亲的腰……

    母亲一开始极不情愿,渐渐地,步子活泼了……

    父亲望着小涛说:“你妈妈当年舞跳得可好啦!”

    母亲不好意思地笑……

    小涛幸福地望着……

    父母翩翩起舞……

    音乐……

    家中。晚饭后。

    小涛在背课文,母亲手捧课本,不时予以纠正……

    父亲倒背双手从另一房间走来……

    父亲:“能打断你们一下吗?”

    母子抬头,诧异地望父亲……

    父亲自背后出示一册大夹子,郑重地:“儿子,爸爸要求你今天晚上睡觉前,看看这个。”

    小涛困惑地接过,疑问地望母亲……

    母亲对父亲责备地:“你真是的,教育儿子也不看个时候。”

    父亲:“我心里对儿子早就被憋了满肚子的话,今天再也憋不住了,非说不可了!”

    父亲坐下,望着小涛,又说:“儿子,这夹子里,都是爸爸从各种报刊上剪下来的文章。内容呢,都是教导大人们如何做好父母的。现在,做父母比以前难了,要求高多了。爸爸妈妈文化低,又没经验,所以,陷入过误区。误区你懂是什么意思吗,儿子?”

    小涛瞪大眼睛注视着父亲,摇头。

    母亲:“就是犯错误的意思。”

    父亲:“儿子,你理解成是犯错误的意思也行。比如,明明家里经济并不富裕,却偏偏要把你往收费很高的幼儿园送。又比如,明明你没有什么音乐天赋,却偏偏指望你成为音乐家,这都是错误的啊!”

    小涛:“可,爸爸,我记得你已经检讨过了……”

    父亲:“检讨一次是不够深刻的,现在爸爸代表妈妈,郑重地对你作第二次检讨。爸爸想说明的是——第一,爸爸妈妈不是富人,将来肯定没有钱和财产留给你。第二,爸爸妈妈也不是聪明人,肯定也没有多高的智商传给你。爸爸妈妈能尽到的责任,主要是使你从小具备一些好品质。比如那位陶老师对你说过的话——‘半杯水并不仅仅意味着有半杯是空的,还意味着有半杯是满的。’这话说得多好哇,爸爸妈妈是说不出来的。所以你要从小牢牢地记住。这样的话会使你永远不对自己丧失信心。又比如你报考少年美术班的体会,也要总结心得。那件事会使你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别人往往是你的镜子,经常和别人比照一下,就不会头脑发烧,以为自己某方面是最好的了。又比如今天,发生在考场的事,既教育了你,也教育了爸爸——金钱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是万能的。但也仅仅似乎是而已。世界上将永远有比金钱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某些原则,做人的原则和做事的原则。儿子,你可要从小学会做一个有一定原则的人啊!你将来是一个怎样的人,主要靠你自己了,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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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涛神情庄重地点头……

    躺在床上的小涛翻看那大厚夹子……

    小涛的旁白:“以前,我总觉得,做一个好儿子真不容易。又要学习好,又要善解人意,太难了。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一些大人,为了做好父母、好家长,也多么不容易啊!”

    小涛和母亲在包锅贴儿。

    父亲下班回来,一边换拖鞋一边问:“怎么包起锅贴儿来了?”

    母亲满脸喜气地:“咱们小涛的成绩排名又与‘二’连在一起了。不过,不再是倒数第二名,是正数第二名了!而且,是全年级的正数第二名……”

    父亲愣了愣,激动而又无言地将小涛扯入怀中,紧紧地搂着……

    一家三口吃锅贴儿……

    小涛剥蒜……

    母亲:“儿子,妈替你剥,别辣着你眼睛。”

    小涛护着蒜盘儿:“不嘛,我自己剥。我都五年级了,你们不许再把我当成小孩儿了!”

    父母听了他的话不禁对视。

    父亲:“儿子,还剥啊?你能吃那么多吗?”

    小涛只是默默剥……

    小涛端着小盘去厨房将剥好的蒜冲洗一遍……

    小涛回到饭桌旁坐下:“爸,妈,你们不是都爱吃蒜吗?请吃吧!我不吃,我是为你们剥的!……”

    父母不禁对视,都流露出十分感动的表情……

    旁白:“我初中升得很不顺利……”

    小涛放学一回到家里,父母立刻从厨房出来了……

    母亲:“儿子,成绩宣布没有?”

    小涛怏怏地:“宣布了。”

    父亲:“怎么样?快告诉爸爸妈妈。”

    小涛:“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八。”

    母亲一块石头落地:“那,我儿子升重点中学肯定没问题啰?”

    小涛:“老师找我个别谈话了。老师说……老师说……”

    父亲急了:“别吞吞吐吐的,快讲嘛!”

    小涛:“老师说,重点中学没我……全校重点中学只保送了一名连续三年的三好生,我又不是。其余六名是人家重点中学点名来要的。人家的爸爸妈妈向重点中学赞助了……”

    父亲:“这……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母亲:“那,其余六名同学的分数都比你高吗?都是双百吗?”

    小涛摇头:“老师还说,老师还保证——向除了重点以外最好的一所中学推荐我……”

    母亲:“那不行!他爸,这咱们可得为儿子找学校说道说道!”

    父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敲门声……

    父亲暗示母亲去开门……

    母亲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是赵小涛家吗?”

    屋里,父亲低问:“小涛,你闯下什么祸了?”

    小涛也被搞得忐忑不安:“没……没呀!……”

    女人:“我们都是他同学的家长!能进屋谈吗?”

    母亲:“请!请!……”

    三位同学家长的“光临”,使空间顿时更显得狭窄了……

    父亲:“坐!坐!……”

    男人甲:“不必客气,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男人乙:“我们是专门来替你们儿子打抱不平的!你们儿子的成绩明明够升重点中学,凭什么道理被排挤在重点之外!……”

    男人甲:“只宣布成绩不行!得让校方解释,解释不清,你们就应该去闹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我们支持你们!还可以联合更多的家长支持你们!……”

    女人挥舞手臂:“对!闹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我儿子没考好,别人的儿子也别想顺顺当当地升入重点!不闹白不闹!我是你们的坚强后盾!……”

    父母和小涛,根本都没有插嘴说话的机会,只有一会儿一齐看这个,一会儿一齐看那个的份儿!……

    同学家长们的话声消失,只见他们表情一个比一个激动……

    客人们走了——家中静了……

    小涛:“爸爸,妈妈,求你们别到学校去闹行不行?不管分到一所什么样的中学,我都会继续努力学习的!真的!……”

    小涛快哭了……

    父母理解地望着他……

    小涛:“老师都向我个别解释了,老师对我很好的呀!再说,人家重点中学点名来挑学生,老师也没什么办法呀!……”

    旁白:“然而,连老师个别向我作的保证也落空了……”

    父母下班,在楼口前碰到,一块儿上楼……

    父母先后进了家门……

    母亲:“儿子,你怎么了?”

    小涛坐在沙发一角哭,样子十分可怜……

    父亲:“小涛,别哭,别哭,受什么委屈了?有人欺负你了?……”

    小涛:“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被分到最差的中学了!……”

    父母对望,表情顿变……

    旁白:“教育部门有了新规定,除已被重点中学接收的小学毕业生,其余一律就近升中学。当然,如果赞助,较好的中学,也不是那么坚持原则……”

    父亲翻看存折,抬头瞪母亲——母亲惶惶地将头一侧,垂下了……

    父亲:“怎么?!……怎么就三千元了!”

    母亲嗫嚅地:“我……我……”

    父亲大怒,拍了下桌子:“快说!”

    母亲:“同事的老娘生病住院……我借给她了……”

    父亲:“你!……你!……你给我要回来!现在就去要!去!……”

    母亲:“才借给人家几天,没法儿开口要哇!”

    父亲摔碎一只茶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呼呼喘着粗气……

    母亲双手捂面,跑入小屋,关上了门——传出母亲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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