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眠的时候,会花大量时间来解读毛阿婆这个人,把她掂量来掂量去地想读懂她,但到头来还是无法把她猜透并摆在一个正确的位置。毛阿婆这样的房东也许对大多数租房一族来说既普通又常见,只是他们没有像我一样把她置身于显微镜里放大罢了,很多故事的发生只是特定条件下的偶然?但事情的偶然性往往更能叫特立独行的人在生命中上演一段炫目的历史,并让自己成为迷人的标本令人回味。毛阿婆就是这样一个标本,诱惑你在既爱又恨的情结中细细玩赏,而且叫人难已淡忘。从她家里搬出来后,芊一天也没忘记过毛阿婆,总是挂念着她和那只叫贝贝的猫。小爸爸,你让我去看看毛阿婆好不?就看一眼,很快就回。芊多次这样央求,但我一次都没有同意。每去一次还不是让毛阿婆洗一次脑,挑拨芊尽快离开我,我才没这么弱智呢。
直到毛阿婆病了,而且是病得很厉害,我才允许芊去探望她一次。人心毕竟是肉长的,更何况芊生病时毛阿婆安排人把她送到医院,还付清医药费。这些事情我还是记得的。我总算让自己严实的霸道主义开了一道小口子,芊吻了我一口,蹦蹦跳跳去看毛阿婆了。那时候,毛阿婆还没去住院,只在自己家里吃些普通的药。芊看完回来后心事重重,我问道,老太婆不会死吧?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毛阿婆病得认不出来了,瘦得比原来更瘦,连贝贝也没有原来那么乖了,有气无力地伏在毛阿婆床头。她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放,一句话都不说,只有眼角流出泪水来,我怕她真的会死掉。
我说那就让她去死吧。这时候,我就开始做了文章开头描述过的假设,简单点说就是希望毛阿婆不得好死。
毛阿婆后来开口了,和我说了我俩的事,芊轻声说。
她怎么说?她都这样了,我们也搬出来这么久了,还不肯放过我吗。我一激动,感觉血压又升高了,赶紧往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毛阿婆要我和你好好过。她说她知道我家里人不同意咱俩在一起,但缘分注定了咱俩不能分开。她还说好事多磨,并且给我解释好事多磨这个理,说什么豆腐啦,面粉啦,咖啡啦,还有墨汁都是磨出来的。磨是品味,是享受,是审美。后来豆腐这些东西都变得速成,不再磨了,也就失去了品味、享受和审美,所以好事必多磨。她说完这些话就睡着了,她太虚弱。
我知道芊不会撒谎,我沉默着惊讶了良久。
过了不长时间,大概是芊去看望毛阿婆一个星期之后,我接到了毛铁打来的电话,说无论如何要见上我一面,见面的地点就在毛阿婆家。我怕毛铁是要出上次喝酒时的那口闷气,心里有点犹豫,但男子汉什么事都必须面对,哪怕是赴刑场。我最终一口答应了,去时带上了芊。我嘱咐芊,如果毛铁敢打我,你就赶紧打110求援。
进了民生巷,感到空气有些异样的压抑,去到毛阿婆家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的场面,迎接我们的是低回的哀乐和刺眼的纸幡。毛铁迎上来就地一跪,行一个孝子痛丧妣母的礼节。看到毛铁伤悲的模样,我才明白自己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暗暗地松了口气。我很不高兴地质问毛铁,你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你妈不在了这个消息吗?毛铁摇摇头予以否定:不是这意思,是我妈临终前托付我办一件事,进屋再说吧。
曾经十分熟悉的客厅此时做了灵堂。毛阿婆的遗像挂在客厅正面的墙上,静静地对着来人微笑着,仿佛想说点什么。在这里,正巧遇上了闻讯赶来的张鹂,她跪在毛阿婆灵位前一丝不苟地上香、叩头,肃穆地做着祭奠亡者的所有事情。她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哭了不止一回。
毛铁从墙角的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只女式坤包和用手绢裹着的一包东西,手绢层层散开后才看到是几张钱和一张小纸条。毛铁说,我妈断气前无论如何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不然她会死不瞑目。你自己看吧。
我疑惑地接过小纸条,只见上面记着这样的数字:
退10天房租费100元;本人用冰箱多支出电费172天×0.5元等于86元,两项合计186元。
那只包是芊用过的,因为褪了色她就扔掉了,毛阿婆以为是我们搬家时遗落的就一直替我们保管着,冰箱是毛阿婆自己用的,她觉得当初水电费各承担一半对我们不公平,所以要返还一部分她才心安。
毛铁伫立到毛阿婆的灵位前毕恭毕敬地说,妈,您的心愿儿子帮您了却了,您就放心吧。
然后毛铁转过身来,严肃地对我说,你可以走了……
出殡那天,芊赶到毛阿婆的灵堂,默默地戴了黑纱和白花送毛阿婆上路。她把自己当成了毛阿婆理所当然的子孙。陵园里的墓穴让给了小玉,公墓像活人的住房一样紧缺,毛阿婆没有了葬身之地,只好埋到很远的乡下去了。贝贝也跟了去,蜷缩在毛阿婆的坟头不吃不喝连日哀鸣。三天后,有人发现它死在离坟墓不远的野草丛中。
我没去给毛阿婆送行,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不再想说话,直到后来一开口就结巴,并逐渐失去了语言能力,这是后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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