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宅不大,单门独院,正房三间,东西两厢。屋后一株梧桐树,树下一眼石井,仅此而已。正堂上,一块柳木牌匾,上书“听风斋”三个。
听程禄说,这处宅子先前住着一位秀才公,后来不知是金榜高中,还是迁居别处,房产转手于某位大户,估计是用来金屋藏娇的,藏没藏娇、藏了多久,无从知晓,总之空着的时候居多,程禄没费多少周章,也没花多少银两,便从本主手里买了下来,当然,这中间他提到了县衙的二爷和三爷,大概是这两位做了中人,撮合了这笔买卖。
听风斋的陈设简陋,平时疏于打扫,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显得有些破败。程禄很大方的扔给秦雀几两银子,说打扫干净之后,弄些字画花草、瓶瓶罐罐之类的点缀一下,看上去也能像回事儿。刕三刀拿着放羊的鞭子进来转了一圈,说这处宅子不错,娶媳妇生娃够用了,主要是上工近便,雀哥儿你卖把子力气,说不准这宅子真归了你了。一个个都是光动嘴不干活儿,倒是蚨儿和泉儿端了盆过来,还拿了抹布掸子,身上粗布衣,头上包了裹头,有几分干活的样子。
秦雀爬上爬下不费劲儿,活计干的利索,一个时辰的光景,便将正房收拾的差不多,连屋顶的大梁都擦得干干净净。两个小丫头也勤快,端盆打水,浣洗抹布,帮秦雀打着下手,三个人干的不亦乐乎。
期间说了许多话,确切的说,是她们两个一直在叽叽喳喳,秦雀只能旁听,不过,倒也有趣。诸如程禄揍了儿子一顿,结果被茗姐追了两条街,揪着耳朵拎回家,嘴上还一直喊着慈母多败儿;诸如柜上的某个伙计,不小心摸了某某丫鬟的手,被掌柜的罚了半月工钱;诸如后院的某个婆子,攒下的棺材本不翼而飞,情急之下报了官,一经追查,原来是儿子偷去赌了,结果钱没追回来,儿子还被官老爷打了一顿板子……
蚨儿说起武功的事,说她和小姐在远处看得很清楚,雀哥儿你只用了一招就制住了程管家,很厉害。泉儿也在一旁附和,说她也看到了,还说小姐事后还称赞雀哥儿武功高强。秦雀好久没有被人当面夸奖,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知怎么接话。
哪知蚨儿话锋一转,坏笑着问道:“雀哥儿这么厉害,为何到了小姐那里,就只有挨揍的份儿了呢?如此说来,还是小姐厉害!”
这两个丫头,蚨儿伶牙俐齿不饶人,泉儿直肠直肚没心机,加上那个脾气古怪,刁蛮暴躁的小姐,简直就是一副山寨班底,也算是绝配。
一番调笑,秦雀反而放松了下来,点着两个丫头笑道:“不长记性,又传闲话,看下一次,还有没有人,救你们。”两个丫头佯装害怕,一个劲儿的作揖求饶:“雀哥儿大人大量,饶过我们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三个人笑作一团。
两天时间,听风斋里里外外收拾停当,秦雀打算着去府城一趟,买一些程禄所说的瓶瓶罐罐,更重要的是,那个黄玉王粮豆腐店,也该去打个招呼了。
府城城北城隍庙,卫老头一如既往的摆摊售卖瓷器,秦雀挑了一些合用的摆件,外加十几个平底扩口的笔洗,程禄说的轻松,这时节哪有什么花草可买,但凡入的眼的盆栽盆景,都是大价钱,区区几两银子,根本不够看,与其打肿脸充高雅,倒不如自己动手,更接地气,更有情趣。秦雀托付蚨儿和泉儿,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加上这几个笔洗,应该是够用了。
和卫老头闲聊几句,对于布置房间,点缀花草的事提了一嘴,老头嘿嘿笑着,言说小哥好运气,小老儿有位街坊,恰好有些胡货要出手,价钱嘛,倒是好商量。秦雀问是什么胡货,卫老头挠着鼻子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一拍大腿:“小哥稍候,小老儿去把那些玩意儿取过来。”
一个脱线的破布袋,里面塞了许多皱巴巴的草纸,草纸包裹着的,是一些类似蒜头的东西,卫老头笑道:“咱那街坊,和小老儿做着一样的营生,前些日出手一批盆碗,买家是几个西边过来的胡人,这些葱不葱蒜不蒜的玩意儿,是那几个胡人送的,说是冬天也能开花。”
秦雀把草纸、蒜头一股脑塞回布袋,随意的扔在摊子上,笑道:“说到底,开没开花?”卫老头尴尬的一笑:“实话实说,没试过,都是忙活着挣饭吃,哪有时间伺弄花草,再者说,就算开出的花胜过牡丹,那也就是一季,有个屁的用处。”
“也对。”秦雀起身,拎起包着瓷器的包袱:“天不早了,您老先忙。”迈出两步,似是有些犹豫的回过头来,指着那一袋子蒜头说道:“倒是不坊一试,权当消磨时间了,您看多少钱合适?”
卫老头压根儿也没指望这堆玩意儿能卖高价,再看秦雀可买可不买的样子,壮着胆子报了个一钱银子,最后还补上一句:“这是卖家要的价儿,小哥若是觉得高了,小老儿可以再去商量……”
“不必了。”秦雀利索的抛出一个银角子,一钱有余,二钱不足的样子,笑呵呵的说道:“左右是主家出钱,就这个价吧,省的您老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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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头赶忙躬身谢过,麻利的用麻绳扎了布袋,双手递给秦雀。在他想来,这些钱够买两斗米了,怎么都比那些吃不得嚼不得的蒜头有用。
水仙啊!秦雀得意非常。
倒不是他有意欺瞒卫老头,这些球茎能不能发芽还要两说,发芽之后,能不能培植繁育,也不能确定,既然担了风险,就该获得收益,这是正理。何况,卫老头不懂培育花草,放在他手里也是白搭,单论两钱银子买十几个蒜头的话,算是价钱合理,童叟无欺了。
天色本就不早,今日还有些阴天,待到了黄玉王粮的时候,已经离掌灯不远了。秦雀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等店里的客人清了,这才用风帽遮了头脸,迈步走了进去。受铁正元的影响,凡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多一分提防,也能少一些麻烦。
店里除了八字胡掌柜,还有一个小伙计,正在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
秦雀没有啰嗦,径直奔了柜台,朝掌柜的微微一鞠,压低声音道:“敢问店家,可有寿材售卖?”说完这一句,秦雀下意识的看了眼门口,准备随时夺门而出,到豆腐店买棺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这店若真是易遽所在,还则罢了,如若不是,被人打死都不冤,疯老头也是个不着调的,怎么想了这么一个切口。
八字胡微微一怔,小伙计也停了手上的活计,扭头看过来。秦雀暗自吐了一口气,心说运气不错,这两个人都没有发火,看那脸上的表情,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敢问公子,是哪家办白事?”八字胡问道。
“龙脊之上易云庄。”
八字胡朝秦雀躬身一鞠,又朝小伙计摆摆手,小伙计返身走进侧间,搬了几块门板出来。这时节虽然天短,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一般来说,怎么也要再过个把时辰才会关门。这时闭店打烊,如果不是准备关门打狗,那么,这个地方就该是易遽所在了。
门窗落锁,伙计点上油灯,侍立门侧。八字胡走出柜台,躬身问道:“小哥真是耳目灵通,居然知道老朽还开了一家寿材店,不知您要定做哪一款,制式可有交代?”秦雀呵呵一笑,正式的切口,来了。
“南宽北窄,东高西低,上通风,下通气。”
“南宽有明堂,北窄聚神脉,东高生万物,西低化干戈,不知这上通风、下通气,又做何解?”
“上通风,烛照驰辉,下通气,幽荧畛域。”
“好寿材,公子果然识货!”八字胡深深一鞠:“小人廖煌玉,不知上差此来,有何吩咐?”
“我要见妘尚初。”秦雀说的很平淡。
廖煌玉皱起眉头:“上差难道不是从易云庄来?”
秦雀摇头道:“不是,在下受故人所托,有几句话,要捎给妘庄主。”
廖煌玉沉吟片刻:“上差稍坐,小的这就安排。”言罢,躬身一拜,转身回了后宅。小伙计招呼秦雀坐下,端上一杯茶,又退到了门侧。
约莫盏茶的功夫,廖煌玉回到店里,言说已经安排人去传信,五日之后就会有回音,到时自然有人安排具体行程,引领上差去见妘庄主。秦雀起身告辞,暗自盘算着,要去哪儿见面,易云庄吗?易云庄在哪儿?远不远?到时候能否腾出时间,我最近很忙的,忙的已经好几天没去放羊了……
不过,这是疯老头最后的托付,无论如何都得完成,大不了向程哥告个假,就说有个远房亲戚需要走动走动?这假话编的,连鬼都不信,算了,反正还有几天,慢慢想吧……
天已经黑透,城门上点起了巨大的灯笼,秦雀走上护城河桥,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把布袋别在腰上,下桥转弯,不走大路,一头钻进路边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闪出城门,躲在墙垛的阴影处观望。府城和长安县中间,是绵延三五里的荒野,树木茂密,荒草丛生,足有一人多高,树木荒草之下,是前朝留下的残垣断壁,坑坑洼洼,沟沟坎坎,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迷宫。
这里面有路可走?那人显然有些迟疑,他缓步走到秦雀消失的地方,蹲下来探查一番,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远处看看,仍旧一无所获,索性咬咬牙,一矮身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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