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家倒座房。刕三刀盯着别怀北看里半天：“你让狼撵了？”
“对！灰毛尖嘴秃尾巴的大野狼！”别怀北斜靠在秦雀床上，没好气的回道。秦雀强忍着不笑，朝刕三刀问道：“我的晚饭呢？”
刕三刀瞥了别怀北一眼，从矮几下端出半碗米饭半碗菜，对秦雀说道：“就这些了，你总不回来，我以为你会在外面吃……你要再晚回来一会儿，碗都刷干净了。”
秦雀拍拍额头，推门走了出去。到了东脚门，探头往跨院看看，厨房的灯亮着，但却看不到人影。这个时候进跨院，似乎不太合适，秦雀压着声音喊了几声姐姐，巴望着某个丫鬟能听到，要是蚨儿泉儿，那就更省事了。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再喊两声，依然没有动静，倒是大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芊小落领着蚨儿和泉儿进来，三个人饶有兴趣的看着秦雀。
“大晚上的，朝着丫鬟的住处喊姐姐，你要干什么？”芊小落问道。
“干活贪晚，没赶上吃饭。”秦雀咧嘴笑道。
“嘴巴真甜，抹了蜜糖？”
“不客气一些，怕没人理我，会饿肚子。”
芊小落哼了一声，不再多问，板着脸朝后院走去。秦雀朝着蚨儿，连比划再作揖，让她去厨房找些吃的来。蚨儿嘻嘻一笑，调高嗓门打趣道：“泉儿啊，还是咱命好，跟着小姐，早些晚些都不会饿肚子。”言罢，小跑着去追芊小落。
这丫头，不靠谱啊！秦雀哀叹一声，挠着头往回走，好在还有半碗饭，凑合了吧。
回到屋里，刕三刀正在火炉上烧水，别怀北靠在床上剔着牙，盛着饭菜的碗，已经空了。
秦雀指着别怀北：“读书人，不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吗？”
“古人还说侈恶之大，俭为共德，还说粒粒皆辛苦呢，能吃饱就行了，哪来这么多话。”别怀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左右饭菜已经进肚，还能吐出来不成？
刕三刀站起身：“他脸皮厚着呢，砍都砍不透，雀哥儿，别计较了，我去找茗姐讨些须面，反正我也没吃饱。”别怀北大小是个管事，刕三刀不想惹他。
一阵敲门声，外面传来蚨儿的声音：“雀哥儿，小姐叫我拿了饭菜给你。”
刕三刀眼睛一亮，咕隆隆咽了口唾沫，小姐赏的饭菜，一定不会差。别怀北长出一口气，他本就饭量不大，现在已经九分饱，怕是吃不下多少了，占个小便宜，耽误了吃大餐，悔啊！
蚨儿不光是来送饭的，还是来传话的：雀哥儿你吃完了，到东脚门喊一声，我来接你进去，小姐有事和你商量。还特意强调，最近跟着小姐跑东跑西，有些累着了，上火，耳朵不大好使，你喊蚨儿呢，怕是听不到，最好像刚才那样，喊姐姐，估计就能听到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当人家姐姐很好吗？
去见芊小落，秦雀有些发怵，又有些期待，总之情绪很复杂，细想起来，自从认识芊小落，他就没有与她正常相处过，而她，脸色也没有正常过，不是板着脸，就是瞪着眼，要么就是哭，似乎比他这个在炼狱关了好多年的人还要不正常，这次过去，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蚨儿终究还是没有当成姐姐，秦雀走进角门的时候，她正和一个姐妹在厨房门口说话。见秦雀过来了，老远的迎了过来：“这就吃完了？小姐那边不急的，方才，夫人去了小姐的院子，想来是要说上一会儿的。”
“夫人在的话，我现在进去，不合适吧？”
蚨儿嘻嘻一笑：“夫人不在，才真是不合适！”
两个人说笑着进了院子，秦雀站在门口候着，蚨儿进去禀报。正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溢了出来，杨氏和芊小落的说话的声音，也随着灯光飘了出来。
“这些事，婶婶做主就好，不必问我的。”
“总得相看相看吧，我常年不出门，没有见识，到头来还得你来说话，你来把关，还有茗儿，她也跟着去，都参详参详。”
“婶婶多虑了，您和叔叔看得上就行，我没有意见的。”
“往后是一家人，先认识一下总是好的，以后也好相处。”
……
秦雀听了前面，后面的就听不进去了，脑袋里嗡嗡直响。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像是……难道说……夫人在给小姐找婆家？想想程禄之前说过的话，越想越像这么回事儿，似乎，芊小落也是同意的，至少没有反对，甚至已经答应提前见一面，相互认识一下……
“雀哥儿？”蚨儿拉着秦雀的袖子：“想什么呢？小姐叫你进去。”
“哦……”
杨氏看着秦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缓上来一些，不像来的时候那般瘦弱多了。”
秦雀微微躬身：“是。”他本该说些承蒙老爷夫人关照，小的感激不尽之类的话，可脑子想着别的事，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憋成了干瘪瘪的一个字。
“听老爷说，你最近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做，多注意休息。”杨氏关切的说道。秦雀稍稍回神，赶忙深鞠一躬：“多谢夫人关心，小的会注意。”杨氏为人，无可挑剔，她那种由心而发的善念，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铁正元仁义，杨氏和善，当家人秉性纯良，下人们也就少了许多闲事，不像那些大宅门里，整天鸡毛蒜皮，勾心斗角。秦雀有时在想，铁家少爷若还在世，这一家该是多么美满。这份美满，不仅属于主家一家，也属于芊小落，属于刕三刀，属于每一个烙着铁家印记的人，包括他秦雀秦无衣。就眼前来说，芊小落若是有了好归宿，对于铁家人来说，同样是一份美满，同样会荫泽每一个人，同样包括他秦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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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所期许的，与所有人的愿望相悖，那么纵使你没有错，这份期许，还算是正当的吗？还应该坚持吗？秦雀找不到答案。
杨氏和芊小落拉着家常，说宅子还是小了，显得有些局促，西跨院要再规划一下，后面的半面后罩房也要重新布置；还要再招两个丫头，就从城里的人家选，不要托人牙子，用着不踏实，最后还点了点蚨儿和泉儿，说老大不小了，要懂规矩，女孩子家家，不要整天呜呜嚷嚷，以后找不到婆家。
芊小落应承着，说婶婶放心，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来安排就是。
芊小落成年之后，杨氏有意教她掌家，只是她性格跳脱，总是踏不下心，如今能主动承担，让杨氏倍感欣慰，这丫头，终于长大了。细想这些改变，似乎就是从年前开始的，以至于杨氏又深深看了秦雀一眼，眼中颇多赞许。
秦雀也在一旁听着，只是有些恍惚，既没有听清两人的对话，也没有注意到杨氏的眼神。当然更不会知道，杨氏回房之后，与铁正元说起家里的事，又一次称赞了秦雀的勤快稳重，称赞铁正元眼光不错。
“单子上的东西全都备齐了，已经按你说的逐样称好，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芊小落问道。桌上摆的，依然是一份份原料，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原料已经加工完成，包括在东厢房药材盒子里的那些白石英，如今都已经成了细细的粉末。
秦雀抿抿嘴：“练泥拉坯这些事，我来做，至于烧制，之前趟了一条路子，在耀州那边，如今想来，怕是不够稳妥，一是搭车填窑，过程不好掌控，变数太大，很难烧出成品；二是容易泄露出去，失了先机不说，还会给家里招来麻烦，三是……是……额，没有其他的了。”
“你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
“可能是最近事情多，精力不济。”秦雀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道：“如今有了小姐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建窑，不用太大规模，能出几件成品就够了。”
芊小落点点头：“咱家倒是不缺这样的人手，问题是窑址选在哪里。”
“听风斋后面有一大块空地，只是这个季节多刮东北风，怕是不太合适……”
芊小落沉思片刻：“地方，我来找。”
秦雀应了一声，见芊小落不再说话，便要起身告辞，哪知芊小落又吩咐道：“转告三刀，明早备好车马，去万年县。”
秦雀愣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户人家，住在万年？”
“对……嗯？”芊小落抬起头看着秦雀：“为何问这个？”
“万年，不算远，往后去找您，倒也方便。”秦雀答非所问，突然似是想到什么，又问道：“万年离城隍庙不远，您是不是要在那边选址建窑？”
芊小落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什么方不方便，我为何要在万年建窑？”
“您相看的那户人家，不是在万年吗？”
“对啊，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芊小落突然明白过来，小脸瞬间羞得通红，而后又气得惨白，咬牙切齿道：“死小鸟！滚过来！”
秦雀眨巴眨巴眼，脸上绽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灿烂无比。从芊小落的反应来看，自己想当然的那件事，应该是领会错了，此时的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因此得罪了她，反而无关紧要了，无非是再挨一顿揍而已，每次见面都会挨上一顿，不挨倒像缺了什么。
芊小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动手，而是指着秦雀脑门儿：“你这里面都是浆糊吗？”又揪着秦雀耳朵：“听话音儿都听不全，耳朵是摆设？”然后点着秦雀胸口：“原来你一直心不在焉，是为了这个！”说话间，脸上又红了起来，气鼓鼓的坐回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秦雀。下一刻，终于绷不住，伏在桌上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步摇上的蝴蝶眼看就要振翅高飞。
“之前从没见你笑过，既然笑了，又何必遮着脸？”秦雀说道。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却都没有来得及细想，仿佛这一刻就该这么说，仿佛错过这一刻，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芊小落抬起头，紧咬着嘴唇，收敛起笑脸：“滚！”
“是。”秦雀微微躬身，转身朝外走。
“回来！”芊小落喊道。
“遵命。”秦雀又走了回来，还是站在那里，位置没变，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把你手上的活计放一放，明天一起去万年。”
“好。”秦雀再次躬身，缓缓退出房去。芊小落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扑哧一笑：“蔫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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