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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1章 三路出师,龙旗北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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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

    阎应元接到密旨之时,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他展开密旨,逐字看完,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密旨的手微微收紧。

    身边的副将阎应亨凑过来,低声问道:“大哥,是陛下的旨意?“

    阎应亨是阎应元的族弟,自崇祯十七年兄长受天子赏识、拔擢入京营起,便一直追随左右。归德血战、砀山会战,兄弟二人同生共死,刀山火海里趟出来的过命交情。这些年阎应元镇守洛阳,阎应亨便一直随侍左右,是三千营中除了阎应元之外最让将士信服的人。

    阎应元点点头,将密旨收入怀中,目光望向北方。

    黄河在三十里外奔流东去,浊浪滔滔、一泻千里。

    河对岸,便是清军防线,豪格率正蓝旗、镶红旗主力沿黄河北岸布防,连营百里、刁斗森严。

    南北隔河对峙数年,他阎应元驻守洛阳,日日望着那条黄河,日日盘算渡河之策。

    如今,终于等到了这道旨意。

    “传令三千营全体,三日内完成战备。“

    阎应元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一场倾国之战,而是一桩寻常公事。

    “五日后,渡河。“

    阎应亨心头一震,却没有多问,抱拳领命而去。

    阎应元独留城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久久不语。

    北风猎猎,吹得他的披风翻飞如旗。

    黄河在望,燕京在望。

    这一仗,他等了数年。

    从陛下赏识,到卫辉之战、归德之战,他从一个小小的典史,到如今统率三千营镇守洛阳的五军都督府都督,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死,见过太多城破,见过太多同胞倒在鞑虏刀下。

    该还了。

    阎应元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黄河以北,千里故土,无数沦陷同胞,都在等着这一仗。

    他不会让他们再等下去。

    ~~~

    洛阳城北,中军衙房。

    阎应元召集团以上将领,在沙盘前部署渡河方略。

    帐中分坐十余人,皆是三千营百战余生的悍将。

    游击将军胡一清,一年前方由京师调至三千营,此人原在五军营任把总,论资历不过是末流,可天子点名要调他来洛阳。

    据说陛下曾在御前随口提过一句“此人有万人敌之勇,不可久居下位“。阎应元试了他几场操练,果然骁勇异常,只是资历尚浅、军功未显,暂授游击将军。

    参将赵明登,高杰旧部出身,归德之战时还是个把总,硬是凭战功一路升上来的狠角色。守备陈德,洛阳本地人,从军前是个铁匠,如今管着三千营所有火器修造。

    沙盘之上,黄河蜿蜒如龙,北岸密密麻麻插满红色小旗,标注清军布防方位。

    阎应元手持竹杖,点在沙盘上洛阳对岸、怀庆府的方向。

    “豪格主力在此,正蓝旗精骑约八千,镶红旗步甲约一万二,另附汉军旗约五千,总兵力两万五千上下。“

    “沿河百里设防,看似固若金汤,实则犯了兵家大忌——防线过长、兵力分散,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

    阎应亨沉声道:“都督的意思是,佯攻正面,实则寻薄弱处强渡?“

    阎应元摇头。

    “不够。“

    “豪格虽鲁莽,却非庸将。他与我隔河对峙数年,对我三千营知之甚深,料定我会避实击虚,必在薄弱处暗伏精骑,专等我军半渡而击。“

    竹杖在沙盘上划出两道线——

    “声东击西,虚实相生。“

    “正面,三千营主力在洛阳北岸孟津渡口大张旗鼓、列阵擂鼓、打造渡船,摆出强攻架势。这是虚,只打炮、不渡河,逼豪格将主力钉死在怀庆方向。“

    “实招,两千精锐趁夜暗行,绕至上游七十里处的白坡渡口。此处河面虽宽、水流平缓,对岸仅有汉军旗一个佐领驻防,不足三百人。五更造饭、黎明渡河,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将两千人送过北岸,建立滩头阵地。“

    两路部署,虚实在其中翻转,主次在毫厘之间切换。

    阎应亨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都督,此策最凶险处在于渡河那一个时辰。若豪格反应够快,调骑兵半日便可奔袭白坡渡口。两千人渡河未稳、阵型未成,一旦被骑兵冲阵……“

    “所以那个时辰,必须够快。“

    阎应元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两千人生死攸关的渡河之战,而是一桩寻常公事。

    “要快到豪格收到消息时,滩头就已经立住了。“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却无人出言反对。

    他们跟随阎应元征战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从不打无把握的仗,也从不犹豫该打的仗。

    阎应元收起竹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五日后,渡河。各部按令行事,不得有误。“

    “是!“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军帐之中,只剩阎应元一人。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蜿蜒的黄河,缓缓伸手,将北岸最靠近怀庆的那面红旗拔起,握在掌心。

    红旗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悬在刀锋上的心脏。

    五日之后,渡河之战,便是北伐的第一刀。

    这一刀,必须够快、够狠、够准。

    阎应元将红旗重新插回沙盘,位置却比原来前移了三寸——越过黄河,落在北岸。

    黄河以北。

    那是大明的故土,是沦陷多年的中原,是千千万万等着王师回去的百姓。

    七年前他在归德城头,看着多铎铁骑潮水般涌来,满城血火、尸山血海。那一仗,他扛住了,可无数弟兄倒在了归德城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归德的旧债尚未还清,中原的大仇更待血偿。

    但这一次,他要打过黄河去,把那些失去的,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

    襄阳。

    五军营大营。

    接到密旨的当日,五军营都督签事李本深便召集全军将领,传达天子出师旨意。

    “五军营两万精锐,即刻拔营北上,沿汉水经郧阳、入陕西,与李定国西路军会合后归其节制,协同经略山西。”

    李本深,兴平伯高杰外甥。高杰视此甥如己出,悉心栽培。睢州之变高杰遇害后,李本深随天子哭灵,跪在灵前泣血立誓,从此一心效命朝廷,是京营重建时最早一批归附的将领。

    副都督李成栋,亦是高杰旧部出身,性情暴烈、杀伐果决,早年跟着高杰在河南、湖广一带与流寇厮杀,刀头上舔血的狠角色。

    李成栋归附朝廷后,天子不计前嫌、破格提拔,令其参与京营整顿,参加砀山之战,后任五军营副都督,镇守襄阳数年,练出一支敢打硬仗的荆楚雄师。其子李元胤如今亦在五军营中任参将,随父征战,颇有乃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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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本深沉稳有谋,不似李成栋那般暴烈,这些年逐渐接过五军营的实际兵权,李成栋反而甘居其后,坐镇粮台、不再亲临一线。

    二人虽非血亲,却同出高杰门下、共患难十余年,配合默契、相得益彰,把五军营经营得铁桶一般。

    五军营镇守湖广多年,除了高杰旧部,这些年招收很多荆楚子弟,水战陆战皆能,是南明军中少有的全天候作战部队。

    营中骨干,半数以上是当年高杰旧部整编入营的老兵,从徐州闹饷、归德血战、砀山会战一路打过来,满身伤疤、百战余生。

    出师令一下,两万将士群情激奋,磨刀霍霍。

    他们守了太久了。

    湖广安稳富庶,军纪严明、粮饷充足,日子过得比前线将士舒服得多。

    可这些荆楚汉子心里清楚,北方还有无数同胞在鞑虏铁蹄下受苦,他们守的这片太平,是拿别人的血换来的。

    如今终于等到了北伐的那一天。

    李成栋站在营门口,看着李本深翻身上马、点兵出征,那张刀疤纵横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当年睢州城中,高杰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天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痛哭,亲口许下“朕定替高将军报仇雪恨“的誓言。

    八年了。

    那个承诺,今日终于要兑现。

    身旁,其子李元胤默默替父亲牵住战马,低声道:“爹,咱们也该拔营了。“

    李成栋没应声,只是攥紧了腰间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雁翎刀,翻身上马,跟在大军后面,缓缓北上。

    ~~~

    西安。

    李定国接到密旨时,正在校场练兵。

    他看完密旨,面色如常,只是将密旨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操练了一个时辰,直到全军收操,方才回到中军大帐。

    帐中无人时,李定国独坐案前,将密旨重新展开,逐字再看一遍。

    “率部出西安,经略山西。”

    九个字而已,背后却是千山万水、血火连天。

    山西表里山河,太行八径天险纵横,清军在此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力厚实。要打下山西,绝非易事。

    但李定国没有犹豫。

    他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沿西安—潼关—蒲州—太原的路线缓缓划过。

    “出潼关,渡黄河,入蒲州,沿汾水北上,直取太原……“

    他喃喃自语,目光沉稳而锐利。

    当年他随张献忠转战天下,什么险仗没打过?什么绝境没闯过?大西军四将军之名,可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后来归附大明,南征北战、收复川陕,他李定国打的是最苦的仗、啃的是最硬的骨头。

    这一次,也不例外。

    李定国转身,对帐外亲兵沉声下令。

    “传令西路军各部,三日内完成战备,五日后全军东出潼关。“

    “另,传令五军营,不必至西安会合,改道走商州,出武关直插河南南阳,从侧翼策应中路军渡河。待中路军渡河成功,五军营再北上入山西归建。“

    亲兵领命而去。

    李定国独留帐中,看着舆图上那条从西安延伸至太原的路线,眼底深处燃起一抹沉而烈的光。

    他是西营出身,非明廷血脉,可这些年在大明旗帜下征战,他比许多汉人更坚定地站在这面龙旗之下。

    不为别的,只为朱由崧是真心待他。

    不疑、不忌、不惜封赏、不问出身。

    这份信任,他只能用命来还。

    ~~~

    沿海,镇海水师大营。

    郑森接到密旨时,正在码头上检视新造的炮舰。

    他看完密旨,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战意。

    东路水师沿海北上,封锁渤海、切断漕运、策应山东。

    这是他最擅长的战场。

    收复台湾一役,他率水师横渡海峡、力克荷兰红毛舰队,打出了大明海疆的威风。如今转战北方海域,虽有不同,但大原则不变。

    制海权在手,进退自如。

    郑森转身面向码头,水师将士正在装填弹药、搬运补给、检修战船,忙碌而有序。

    “传令水师全军,三日内完成出海准备!“

    “目标——渤海!“

    ~~~

    南京皇城之中,朱由崧御案之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北伐舆图,三路进军路线以朱笔标注,清晰分明。

    三路大军的位置每日由八百里加急军报更新,红色箭头缓缓向北推进。

    朱由崧盯着舆图,目光沉沉。

    “陈明遇。“

    锦衣卫指挥使陈明遇上前一步。

    “江南士族通敌之事,查得如何了?“

    陈明遇压低嗓音:“回陛下,已截获密信七封,涉及松江、太仓、湖州三府五家望族。其中两家已将北伐兵力部署详情递送清廷山东驻防协领。“

    “铁证如山,随时可以收网。“

    朱由崧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

    “先不要打草惊蛇。“

    “让他们继续送。“

    “送得越多,朕手里的刀,便越快。“

    陈明遇心下一凛,躬身领命。

    阮大铖在旁听得真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快意,却默然不语。

    朱由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舆图上那条黄河。

    三路大军,已近河边。

    渡河之战,即将打响。

    这一仗,将决定北伐的成败,也将决定华夏的命运。

    朱由崥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

    万里长空,鹰隼盘旋。

    龙旗猎猎,在劲风中翻飞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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