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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坡渡口,辰时。
晨雾渐散,黄河北岸的滩头阵地已经初具规模。
胡一清率两千先锋抢滩成功之后,一刻不敢耽搁,立刻指挥士兵沿滩头挖掘壕沟、构筑拒马、架设佛郎机炮,将短短半里宽的滩头硬生生筑成了一座临河小寨。
他太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清军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豪格的正蓝旗铁骑半日之内必至。
他们只有两千步卒对上八旗精骑,若是滩头守不住,渡河便功亏一篑。
“拒马再加两排!壕沟再深半尺!佛郎机炮全部朝西面架,骑兵从西面来!“
胡一清赤着上身,满身血污未干,在阵地上来回奔走,嗓音已经嘶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他身边的老兵们没有一个人抱怨。抢滩时折了不到五十人,伤亡轻微,士气正盛,加之天亮之后后续渡船已经开始运送第二批兵员过河,滩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
午时初。
大地震颤。
滩头阵地上所有人同时抬头,面色骤变。
西面地平线上,一道滚滚尘烟冲天而起,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一万头野兽正在疯狂奔来。
正蓝旗铁骑。
八千骑,分为三路纵队,如同一柄三叉铁矛,直刺滩头。
为首一将,身披三层重甲,头戴铁尖盔,面容冷峻如铁,他乃正蓝旗满洲固山额真韩岱。
韩岱宗室出身,穆尔哈齐之孙,从太宗朝便在军中征战,入关后随多铎下江南、从阿济格平定西北各路抗清义军,也算得上是八旗宿将。
~~~
“稳住!不许动!“
胡一清站在第一道壕沟后面,长刀拄地,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烟。
他的声音嘶哑却冷静,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顽石。
“等他们进入一百五十步标旗!“
一百五十步,是佛郎机炮的最佳射程,前面早已插好红色、蓝色的标旗。
八千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来,马蹄踏碎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杀声震耳欲聋,那种万马奔腾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军队在接触之前便崩溃瓦解。
可滩头阵地上的两千南明步卒,没有一个后退半步。
他们是从归德、砀山一路打过来的百战余生,见过比这更凶的阵仗。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开炮!“
胡一清一声暴喝,十二门佛郎机炮同时轰响!
炮弹呼啸而出,砸入密集的骑兵阵中,轰然炸开,弹片横飞、血肉四溅,前排十余骑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后续骑兵躲避不及,纷纷绊倒,连锁碰撞,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第一波冲击便被打乱,这本在意料之中。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在韩岱的预料之内。
缺口两侧的新旗丁,非但没有迅速收拢阵型、绕过弹坑继续冲杀,反而下意识地勒马向两侧散开,有人甚至拨转马头,在阵中制造了更大的混乱。几匹无人控制的战马惊嘶乱窜,将后排骑兵的冲锋节奏彻底搅乱。
韩岱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一沉。
若是老八旗,吃了炮弹只会咬紧牙关加速冲阵,越快通过炮击区越好,这是辽东老兵用命换来的铁律。可这些新旗丁,居然在炮火面前犹豫了。
哪怕只犹豫了一瞬,骑兵冲锋的锐气便折了一半。
韩岱所率的这八千骑,已不是当年那支横扫辽东的虎狼之师了。
豪格麾下正蓝旗,原本是八旗中数一数二的精锐。可弘光元年卫辉一战,豪格被朱由崧亲率大军击溃,正蓝旗折损精骑近三千,连甲喇章京都死了两个。
那场败仗之后,正蓝旗虽重建兵马,可补上来的八旗子弟,早已不是辽东苦寒之地磨出来的亡命之徒。
满清入关七年,跑马圈地、占田为业,昔日刀口舔血的猎手变成了坐拥庄田的旗主。
新入旗的子弟,生在京畿繁华之地,长在庄头管领之家,弓马虽还练着,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杀气和韧性,已经淡了。
加上顺治帝杀多尔衮后大肆清洗两白旗旧部,正蓝旗也受牵连,不少老甲喇被调走,换上的是些只跟着打过流寇、从未与强敌硬碰硬的新任章京。
八千骑中,真正从辽东一路杀过来的老八旗不到两千,剩下的六千,一半是入关后补入的新旗丁,一半是从各处拼凑来的蒙古甲骑。
韩岱自己心里也清楚。
昨夜豪格将令催得急,他不得不出兵。可他看着身后那些面色各异的新旗丁,有的盔甲崭新锃亮,一看就是新发的,还没见过血;有的骑术虽可,但手握缰绳的姿势松松垮垮,全无临战应有的紧绷——心中便隐隐不安。
可八旗铁骑的威名还在,韩岱赌的是这面旗帜。
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八旗铁骑纵横辽东,攻无不克,那时只要龙旗一展,明军便望风而逃。
韩岱赌的,就是南明兵见了正蓝旗大纛,还会像从前一样胆寒。
他赌输了。
“传令!第二波不许停!给本将冲过去!“
韩岱的亲兵拼命挥动令旗,第二波骑兵勉强重整阵型,绕过弹坑继续冲杀,可速度已经慢了下来,阵型也变得松散。
“火铳手——准备!“
第一道壕沟后面,明军五百名火铳手齐齐举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冲锋而来的铁骑。
燧发枪,南明军制式装备。较之旧式火绳枪,射速快了三成、击发可靠性强了五成,五十步内可穿透两层棉甲。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五百杆燧发枪齐射,弹丸如暴雨般泼洒而出,正面冲锋的骑兵前排瞬间人仰马翻,数十匹战马嘶鸣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翻滚着撞进后续队列,搅得阵型又是一阵大乱。
这一轮齐射,效果远超韩岱的预想。
因为冲锋速度不够,骑兵在火铳射程内停留的时间更长,中弹的概率成倍增加。若是老八旗的冲锋速度,一口气便能冲过五十步的死亡地带;可如今这些骑兵,在弹雨面前迟滞了太久。
“换弹——第二排——放!“
三段击。
南明火器操练的看家本事,三排轮射、火力不断,每一刻都有数百枚弹丸倾泻而出,形成一道几乎不间断的铅弹铁幕。
铁骑冲锋的锐气,在这道铁幕面前,被一层一层地削掉。
两波冲锋被打退,新旗丁已经开始畏缩不前。韩岱看见有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跑,气得目眦欲裂——这在老八旗里是要就地正法的重罪,可此刻他鞭长莫及。
可八千骑兵毕竟还有两千老八旗底子。
第三波冲锋,韩岱亲自下令调整方向,绕过正面火力最密集的区域,从侧翼切入,直扑阵地东端——那里壕沟最浅、拒马最薄。
这一波冲在最前面的,是正蓝旗残存的白甲巴牙喇,每一个都是从辽东厮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不管身边的同袍是冲是退,只认一个死理,旗指哪里,便冲到哪里。
数百名白甲巴牙喇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硬生生凿穿了侧翼的火力间隙,直扑东端阵地。
胡一清一眼看穿敌军意图,拔刀怒吼,
“东面!补上去!“
他亲自带着三百名长枪手冲向东面,恰好迎上突入阵地的五十余名白甲巴牙喇。
白甲巴牙喇,正蓝旗最凶悍的死士,人人身披三层重甲,手持长柄战斧或重刀,单兵战力远超普通骑兵,是八旗冲阵破敌的尖刀。
可也只有这五十余人了。
卫辉之战后,正蓝旗白甲巴牙喇折损过半,如今能拉出来的就这么多。
白甲巴牙喇身后,原本该紧随冲入阵地的蒙古甲骑和新旗丁,却被壕沟和拒马挡在了外面,未能及时跟进。
五十名白甲巴牙喇冲入长枪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捅入冻肉,长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巴牙喇重斧横扫,枪杆断裂、血雾喷涌,三名南明士兵惨叫着倒下。
可他们没有后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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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清双目赤红,一脚踢开一具尸体,长刀横劈,狠狠斩在当先一名巴牙喇的战斧柄上。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巴牙喇虎口一震,战斧差点脱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胡一清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锋从腋下甲缝切入,深深没入肋骨之间,鲜血喷涌而出。
巴牙喇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胡一清没有停留,提刀冲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胡一清的刀法并不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快、狠、准,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三百长枪手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枪阵重新合拢,将突入阵地的巴牙喇围在中间,以十敌一,逐一绞杀。
五十名白甲巴牙喇,无一生还。
而那些被挡在壕沟外面的蒙古甲骑和新旗丁,眼看着巴牙喇冲进去便再没出来,又见阵地上的明军杀气冲天,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冲阵。
韩岱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豪格王爷的慨叹,“入关之前,八旗铁骑一人敢冲百人阵;入关之后,百人不敢冲十人阵。“
当年辽东苦寒,旗丁不拼命便活不下去,杀气是饿出来的、苦出来的。如今京畿良田千顷,庄头管家伺候着,谁还肯拿命去填壕沟?
不是明军太强,是八旗腐朽了。
正蓝旗固山额真韩岱勒马立于远处高坡之上,看着滩头阵地上那面依然猎猎翻飞的赤红龙旗,面色铁青。
三波冲锋,折了将近八百骑,连滩头的边都没摸到。
那八百骑里,真正战死的老八旗不到两百,大多是冲阵时被炮火和铳弹打落的,死得倒也算壮烈。可另外六百,竟有一半是自相践踏和逃散时被自己人撞翻落马的——新旗丁的盔甲虽新,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却已锈了。
那些南明兵不是他见过的明军,不怕死、不溃散、火器精良、阵型严密,连白甲巴牙喇都冲不破他们的步兵阵列。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支明军眼里没有恐惧。
当年入关时,明军见了八旗大纛便先怯了三分,仗还没打,气势上便输了。可今日这些南明兵,面对万马冲锋,稳如磐石。
因为这些南明军见过八旗,打过八旗,赢过八旗。
先是卫辉那一战,然后嵩山之战,朱由崧两次击败南下八旗铁骑,打断了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
从那以后,明军看八旗的眼神,就变了。
“固山额真,再冲一波?“身旁的甲喇章京低声请令。
韩岱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撤。“
“撤?!“甲喇章京瞪大眼睛,“肃亲王爷的将令——“
“再冲也是送死。“韩岱声音低沉,“明军火器太利,步阵太坚,我们没有重炮,光靠骑兵冲阵根本打不穿。更况……“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更况,这些兵已经冲不动了。
新旗丁的眼睛里已经没了杀气,只有恐惧。再逼他们冲,只怕下一轮铳声一响,就要哗变溃散,到那时,折的就不只是八百骑了。
“回去禀报王爷,“韩岱调转马头,声音发涩,“要打白坡,得调红衣大炮来,骑兵冲阵……冲不动了。“
他率残骑西撤。
滩头阵地上,南明将士发出震天欢呼。
胡一清单膝跪在壕沟边,双手拄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短袄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臂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脸上却挂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笑。
滩头,守住了。
~~~
同一时刻,七十里外,孟津渡口。
三千营主力两万余人,已经全部渡过黄河。
阎应元踏上北岸的那一刻,脚下踩着的是八年未曾踏足的故土。
他没有停留,立刻下令全军向东,直扑怀庆。
豪格此刻还在白坡和胡一清纠缠,等他发现孟津才是主攻方向,阎应元的大军已经在北岸站稳了脚跟。
黄河天险,破了。
~~、”
怀庆城内,豪格接到白坡战报时,正在大帐中踱步。
“八百骑?折了八百骑连滩头都没碰着!“
他一把夺过战报,看完之后,猛地将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他不是暴怒,而是心寒。
韩岱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将,不会谎报军情。八百骑折在滩头前面,不是因为明军太强,而是因为自己的兵冲不动。
他早就察觉了,卫辉之败后重建正蓝旗,新补的旗丁骑射还过得去,可一上战场便露了怯——刀子没见血先自软了三分。他原以为仗着八旗的威名还能唬住明军,可如今明军连唬都唬不住了。
“阎应元渡了孟津?“他紧接着收到第二份军报,瞳孔骤缩。
白坡是饵?孟津才是真?
“撤!回怀庆!先把孟津渡口夺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已经迟了。
阎应元的主力已经过了河,两万多人的步阵加上火器营,不是骑兵野战能轻易冲散的。
此刻再攻孟津,不过是拿骑兵的命去填火炮的口。
而正蓝旗的骑兵,已经填不起了。
豪格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如此被动。
以往八旗铁骑纵横天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何时轮到他们缩在城池后面等明军来攻。
可现实摆在眼前,南明火器太利,骑兵冲阵伤亡惨重,硬冲就是送死;自己的兵又不如从前,新旗丁上不了硬仗,老八旗人数太少……两相叠加,这仗没法打了。
“洪承畴!“
豪格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让他来!本王要听他那个'以守代攻'到底怎么守!“
~~~
白坡滩头,入夜。
战斗平息之后,胡一清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他靠着拒马,从腰间取下铜制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糖水入喉,一股暖意从胃底升腾而起,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压下去几分。
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一块肉干和一囊肉松粉,胡一清撕开肉干咬了一口,又用热水冲了一碗肉松糊,狼吞虎咽地灌下去。
“这糖水真他娘的好东西。“老兵也灌了一口,咂咂嘴,“以前行军打仗,渴了就喝河水凉水,饿急了啃生米,肚子疼得打滚也得接着走。如今有糖水有肉松粉,嘿,打仗都带劲了。“
胡一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灌了一口糖水。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八旗骑兵。冲锋时气势虽猛,可一旦被炮火打断,便没了后劲,冲进来的白甲巴牙喇虽凶,可没后援,不过是白白送死。
他以前听老辈人说过,八旗铁骑天下无敌,见旗即溃。
可今日一看,不过如此。
不是八旗变弱了,是大明变强了。
远处,黄河水声如旧,北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掠过滩头阵地。赤红龙旗在夜风中猎猎翻飞,火把映照着壕沟里横七竖八倒卧休整的士兵们。
他们枕着戈矛、裹着薄毯,嘴里嚼着肉干,怀中揣着铜壶,睡得踏实。
河对岸就是故土,身后就是国门,而他们,终于踏过了那条河。
黄河以北。
大明将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