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城里有着大妖？被你出去一趟就碰上了？”曹文看向老吴，缓缓问道。

    老吴点点头，拿出那只羽毛给曹文看。

    老吴从兰香院一回来，就去把准备闭关的曹文叫了出来。城里有害人的妖，还不止一只，这与刘县令口中的海清河晏显然大相径庭。

    “你怎么会去青楼的？”曹文仔细查看羽毛，一不小心问到了关键点。

    “刚认识了一个朋友，硬是被拉着去的。”老吴回答起来也不含糊。

    “修行之初，不破身是很重要的。平时口花花可以，关键的时候还是要守住那份先天之气。”曹文郑重地嘱咐到。

    老吴不好说什么，只能说知道了。

    “关于你说的林家田猎风声如此之大，确实出乎我预料。这事知道的人确实不少，可也不至于人尽皆知，连一只刚结丹的稚鸡精都能说出来。”那羽毛呈暗黑之色，每一支细绒都隐隐有着光泽，可是曹文却看不出那羽毛有什么名堂，便把它还给老吴。

    “至于你说的那位朋友家里有事，明天一起去看看吧。这隔空施咒的手段，估计至少都凝了妖婴，有无化神都未可知，我得去准备一些东西，你明早喊我便可。”曹文如是说到。

    “对了，你有银子吗？借我点用用。”老吴对曹文说。

    曹文已经转身，此时又回过头，道：“你是怎么认为我会有银子的？我平时就算得到银子，也拿去换了天材地宝，修行之人，要那黄白之物有何用？还不如转化为切切实实的修为，危急时便是保命符。”

    老吴笑着说：“游历红尘，开销颇大。”之后便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早，老吴便知会曹文，一同潜出县衙。曹文还画了两个纸人，分别添上一根头发，便有了两人的气息。纸人神灵活现的样子，看得老吴目瞪口呆。

    “林家夫子教过的，画道赋灵之术。”曹文看着老吴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有此纸人，足矣掩人耳目，走吧。”

    老吴嘿嘿一笑，走在前头。

    老吴昨天潜入县衙，偷偷翻过卷宗，查到荆门城南吕家的老家主吕韦，吕素素的父亲，康洪三年进士出身，曾任朝廷的礼部侍郎，算得上声名显赫，致仕之后便回到荆门老家安居晚年，家中只此一女。按理来说，吕韦做为曾经的朝廷正三品大员，纵使年老气衰，但光是身上残留的皇朝的气运便足以让他百疾不侵，那吕素素所求静心之法又是为了哪般？

    天蒙蒙亮，远方的天际还剩下一抹鱼肚白。老吴和曹文收敛气息，走到了城南吕府后院之外。曹文怕吕家有护院的阵法，便贴着墙角，取出几支小旗，布了个简单的幻阵，从而屏蔽外界对他们的感知。

    老吴没研究过禁制，自然看不懂这些。

    布置好阵法后，曹文带着老吴，用了个遁术，幻阵掩盖了真气的波动，两人的身形直接出现在了后院内。

    三进的大宅子，后院是下人们休息的地方。老吴看见那名叫翠儿的丫鬟，坐在小凳子上打着哈欠，突然出现的两人也是把她吓了一跳。

    翠儿捂着嘴，认清人后又把手放下，问道：“怎么两个人？”

    老吴回答道：“这是我师兄，此次荆门的除噩仙师便是我们二人。”

    翠儿点了点头，便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跟我来吧。”说完便领着二人，往西厢房的地方去。

    到了地方，翠儿直接带着二人，进了房里。

    看着闺房模样的布置，曹文疑惑地向老吴传音道：“这就是硬拉着你去青楼的那位朋友？”

    老吴面不改色，也传音道：“不是她，带我去青楼的是个姓李的道士。”

    曹文半信半疑，但也没多说什么。

    吕素素原本在屋里坐着，看见老吴进来，便起身行礼道：“劳烦二位仙长了。想必这位，就是来荆门的另一位仙师了吧？”吕素素直接开门见山，说道：“请二位酉时来吕府，只是想请二位帮忙查查，这府中是否有扰人心智的邪祟。”

    老吴看见吕素素衣冠整齐坐在桌边，心中也收起了私闯闺房的旖旎，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吕素素解释到：“家父曾在朝中为官，纵使修为并不高深，但也有官印护住灵台清明，不受怪力乱神之扰。可是一年前，却突然迷上了修佛。三天两天的这个佛祖那个菩萨的往家里请，还许下愿景，要将我送到那佛寺里做什么佛女。我自小受家父影响，熟读四书五经，总觉得家父应当是受了什么邪祟蛊惑，但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因此便在外寻找游方术士，希望能找到病根。”

    老吴听罢，朝吕素素问道：“你那日找那道士，也是为此？”

    吕素素道：“正是为此，只是那道士胡言乱语，于事无益，还请二位相助，助家父脱离邪祟之扰。”

    曹文听到现在，开口问道：“令尊立愿许下佛女，是在哪许的愿？”

    吕素素道：“城西二十里，明心寺。”

    “何时还愿？”

    “半年前许的，硬是让我去，拖到现在，说什么亲生女儿方显诚意。可怜父亲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晚年竟信那异域妖佛，愣是要把女儿送过去！如今那寺里的人隔三差五差人来催还愿，也实在没了办法，若是父亲能回心转意，纵使不还愿又如何！”吕素素说到伤心处，一时竟有些哽咽。

    “我们看看吧，若是邪祟作乱，定还小姐一个清宁。可若是人祸，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仙凡有别，规矩在这。”曹文淡淡地说。

    老吴于心不忍，便道：“令尊性情大变，定是飞来横祸。容我们将宅邸检查一番，若是无果那问题肯定出在明心寺。”

    吕素素做了个万福，道：“有劳二位仙长了。”

    主意已定，曹文便就地盘坐，双脚置于双股之上，五心朝天，灵台处散发出金光。这是大幅调用元神之力的表现。

    一炷香后，金光收回，曹文睁开双眼，道：“我已用望气术仔细勘察吕府，并无异常。在府中东厢房的可是令尊？”

    “正是家父，可有异常？”吕素素忧心忡忡地说。

    “神完气足，并无邪祟上身之兆。”曹文揉了揉有点酸涩的双眼，道：“估计得近距离接触一番，才能看出端倪。”

    老吴安慰吕素素道：“姑娘莫要担心。曹师兄所猎甚广，妖魔鬼怪皆能应对，定能寻得问题根源。”

    曹文看了老吴一眼，道：“性情大变之人，要么受妖蛊惑，要么为邪祟戾气影响，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说完，曹文便走出房门，去院中取了一片树叶回来，裁剪成小人的模样，以指代笔，在上面刻画了些许符文。

    “替身符？”老吴问道。

    “最简化的那一种，只能用来勘探。”曹文说着，手上也不慢，在画完了最后一笔后，曹文将小人拿到嘴边，吹了一口气，那树叶小人便突兀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曹文一缕神识附在树叶小人身上，控制着小人的移动。

    此刻天已经有九分亮了，只剩那最后一分的朦胧留在天边。窸窸窣窣的虫鸣让树叶小人的动作显得无声无息。曹文的那一缕神识逐渐靠近了东厢房，虽是清早，可隔着房门都能听见房内传来的阵阵梵音。曹文不知道，什么事的发生会让一个宦海沉浮许多年的读书人，在晚年如此痴迷于佛。

    佛门的人曹文接触的不多，印象里也只是觉得他们很好说话，而事实上北境的寺庙确实寥寥，大多是一些小寺小庙。

    东厢房的门并不是严丝合缝的，曹文很轻易就钻了进去。只见到大堂正中供着一尊佛像，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跪在蒲团上，一字一句地颂着听不清楚的佛经。曹文抬头看向那佛像，金光闪闪，灼灼生辉，倒是请了个好佛。

    曹文看向那佛像的脸，想看清供的是哪一位菩萨佛祖，忽然发现那佛像眼珠似乎转了转，好像也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一时间四目相对，曹文的这缕神念瞬间四分五裂，感觉天翻地转，一片黑暗。

    “啪”一声，树叶顿时化为齑粉。

    西厢房里，曹文忽地睁开眼，撕裂的疼痛感传入脑中。曹文抱着头，大口喘息着，眼中充斥着惊骇与不解。老吴看着曹文眼中的血丝，问道：“发生什么了？”

    曹文摇了摇头，眼中惊骇不减，接着强行入定，默念清心经、正气歌等，一炷香后，这才缓缓睁开眼，道：“我的那缕神识已经没了，可是那份邪异直接入心，从而影响到了我。”

    吕素素看到这一幕，焦急地问道：“仙长可看清作祟的是什么？”

    “不知道，神识被湮灭后给的反馈有些残缺，但我肯定那佛像一定有问题。”曹文揉着额头百会穴，缓缓说道。

    “那佛像也是从明心寺请的。”吕素素小声说。

    又过了许久，老吴说道：“佛像有问题，我们去那明心寺看看吧。若明心寺并无异常，那么我们回来只需处理这尊佛像就好。”

    曹文点头道：“就这样吧，但我总感觉这事多少带着些诡异，一定要小心行事。”

    二人同吕素素商量已定，便撤了阵法，直接出了吕府。此刻荆门县的街道上早已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老吴和曹文向着西边行去，一路上倒是听见了不少市井中的传闻，其中听到最多的，便是昨日发生在兰香馆的事。

    “哎，你听说兰香馆的莺儿姑娘跟一个外地来的公子私奔的事儿了吗？就几个时辰，两人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差点没急死那老鸨……”

    路人的私语传入曹文和老吴的耳中，曹文叹了一口气，倒：“这样也好，起码不会引起百姓惶恐。虽说中域的百姓对仙门百家算得上是耳濡目染，可对妖魔鬼怪难免会心生惧意。”

    老吴笑了笑，不说话。

    从西城门出，又行了三四里，曹文忽地又叹了一口气。老吴有些烦躁，冲着曹文说：“曹师兄应当多保重身体，一气叹而百病生啊。我行事虽有些放浪，可也知道分寸的。”

    曹文没有看老吴，而是直接转过身去，朗声道：“阁下紧紧跟了一路，现在到了个无人的地方，也该现身了。”

    老吴听闻也瞬间反应过来，直接从丹田之中唤出青丝剑。这柄当初由陈菁顺手铸造的剑，早已被老吴炼化为本命剑，真气灌注下，剑身上的血红沉淀下来，散发出幽邃的寒意。

    与此同时，数道黑色的匹练迎面砸来，曹文动作也不慢，真气外放，双手撑起一座金色大钟，双目运作瞳术，散发金光，欲令那幕后之人现形。

    铿锵数声，那几道黑色匹练被大钟挡住，可大钟也遍布裂纹，曹文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他能感受到，那黑色匹练由妖力化作，而且幕后之人似乎并未倾尽全力。

    那大钟老吴认得，是徐家一门叫做降魔金刚钟的防御之术；那瞳术老吴也认得，叫金光目，名字朴华但有显形驱邪之效，也是出自徐家。这两门术法徐家弟子基本都会，但老吴没学。

    “哈哈……”阴恻的笑声从一旁传来，老吴这才发现，路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奇怪的人，黑色的鳞片，巨化的手臂，诡异的竖瞳，还有那分叉的舌头，黑色妖力时隐时现，如同黑刃割裂天空。老吴凭模样，便判断出了这是一只蛇妖。只不过，为何这蛇妖身上除了那些外化的妖力之外，都是人的气息。

    曹文紧锁眉头，盯着那人看了许久，倏地展开了脸上的愁绪，收起气机，做了个道揖，朗声道：“徐家第四代弟子曹文，见过柳二爷。”

    “柳二爷？”老吴瞬间想起来，便也同曹文一般，收剑作揖，“徐家第四代弟子吴雨，见过柳二爷。”

    “啧啧，这么快就被人看穿了，没意思。你这个小辈，怎么知道我不是柳大？”男子蛇信吐露，收起了那庞大的妖力。

    “晚辈一年前侥幸跟随世子，参加过马家的颂仙大典，因此见过一面。”曹文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胡黄白柳灰，东北五大仙，那是比中州北境更偏北的地界，隐隐与北域接壤，再往北，就是北泽长城了。很久以前，那里还是穷乡僻壤，环境恶劣，自然也没有仙门愿意驻守一方。当时地方上最大的豪门家族马家，便供奉了五路妖仙，让族中子弟成为出马弟子，借妖仙之力护佑一方平安。那五位大仙得了香火之力，修行也就愈发深厚，这规矩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时至今日，东北的百姓可能较仙门百家而言更熟悉这五路妖仙。

    “也罢，”竖瞳男子开口，“这小子把我请来也撑不了多久，把那片翎羽交出来。”

    曹文道：“二爷既然是要那片翎羽，我等自然双手奉上。只不过，那片翎羽是什么来头，城中为何会有那小妖，二爷可否告知。”

    男子环抱手臂，道：“先把翎羽给我。”

    老吴取出那只盒子，将它抛给了那名男子。

    男子查看盒子中的翎羽后，说道：“这是腾蛇之羽，那小鸡精也不知道是我的哪位徒子徒孙安排的，这般不中用，还要我亲自过来跑一趟。幸好这羽毛上的那股子血脉的味道很重，隔着数百里都能闻到，这才不至于走丢。”

    男子收了羽毛，正要离去，老吴突然上前，大声道：“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之前在城中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它了。这事你得问林家，说起来也算是林家的家事。”男子回头缓缓说道，说完便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得无踪无迹。

    “林家的……家事？什么意思？”老吴站在路上，充满疑惑与不解。

    曹文走过来，拍了拍老吴的肩膀，道：“看来这次的事，有必要向长林求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