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间的竞争关系从来不取决于彼此之间对对方的需要程度，羚羊与角马共同协作，是因为他们要一同防备猎手，而它们要争夺领地，是因为它们进食同样的食物。

    越是强大、壮硕、力量丰沛的动物，越是容易产生剧烈摩擦，甚至爆发争斗。

    这往往不是因为暴虐，而是生存的重压下，没有一个生物能保持轻松的心态。

    即便是悠哉悠哉一边掉血（方便形容一边吃嘎嘣脆回血的程歌也是如此。

    “那是扩荒者。”系统说道，语气中似乎能听到一点点担忧，因为其中夹杂类似叹息的语气。

    “所以这片区域是由它们开采出来的。”程歌说道。

    “是，扩荒者不是一个种族，它们由众多胚胎内传奇阶层的生物构成，是顶尖实力的帮派，同时具有最高的进化水平。”

    这还整上黑恶势力帮派了？难不成一个孕育胚胎的小小空间里还能尔虞我诈纷争纠葛不成。

    要是这种时候系统可以读心，然后秒回自己就好了。

    自从系统载入到了躯体内部，话量也变得很少了，虽然都是有问必答，但程歌经常忘记要主动开口提问。

    “要进入时停吗？”

    嗯？

    程歌没有犹豫，进入了时停。

    “我大概可以调到一些数据，这些……”

    一则录像呈现在程歌意识中。

    画面中是那只“扩荒者”，系统给它加了编号76。

    “只有传奇生物才能获得编号。”

    在系统的完全管辖内，想怎么编号都没问题，程歌想着。

    76似乎在红藻区某处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促使周围的“一草一木”移山填海般调动着。

    那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原始的u形凹陷，76将可以用作食物的红藻根茎压埋在凹陷里，已经快要铺满了。

    凹陷周围堆积着，冒似是另一只巨大生物的残骸，看上去和76的外壳有些相像。

    “那是77，在完成交配后衰竭死亡了。”

    从程歌的视角看来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如果从前世人类的角度看待，微生物界完成繁殖所要耗费的能量有时是巨大的，这个阶段的生物应该还不足以进化出“广撒网”的高效繁衍方式，所以累死也是可以接受的。

    76将77的残骸规整的排列成一个圆圈，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屏障，妄图进入巢穴的生物大部分都被阻隔在外，能从缝隙中钻入的小东西们，或许要沦落成为幼崽的宝宝饭。

    不出程歌所料，这是76要产卵了。

    不对，不应该说是产卵。

    在画面中，76将三跟长足伸进尾端那只锯口，随后三段肉肠似的包裹着排泄物的东西被扯了出来。

    像是内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是备份。”

    备份？

    “76与77并不属于同一种族，但是它们有着契合的生理特征，在基因上也恰好存在共和性，同时76具有类似银河寄生体那样保存基因并打印在躯体上的能力。”

    “但不同与银河寄生体，76只能对保存的基因进行复制，不能作用在已经存在的躯体上，也不能用于自身的进化。”

    “这项能力，很可能取材至某个文明饲养的一种以母系氏族为种群结构的工具生物。”

    程歌想了想，觉得也合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还真有这种生物。

    “不过由于这种生物是硅基生命体，与76的基本存在形式不符合，所以76也无法自如运用这项能力。”

    “76从体内排出的，正是一段培养舱。”

    很难想象，居然可以在身体里长出一个即使是文明也很难打造的能够复制生物的装置。

    “而且运用这个能力也存在非常苛刻的条件，要想生产出一个复制体，必须要有趋近百分百完全的该生命体的基因、还要包括该生命体的关键器官，以及需求程度在本体一百倍左右的养分。”

    “76和77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几乎从进化之初就有了这样的趋向，只是为了缔造一个备份，一个死亡之后可以重启新的生命的备份。”

    “这在某种概念上，也属于繁衍，可见进化出繁衍的能力，对一个物种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如果不能延续后代，使基因迭代传承下去，那么再壮丽的生命，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就像一团转瞬即逝的烟火。

    76将那三段培养舱切割开来，吃掉了较大的两段。

    “那是77的备份。”

    “为什么要吃掉合作伙伴的备份？”

    “因为77已经死了，对于76的威胁荡然无存，而且76在数量不占优势，77的个体数为2，是它的两倍，如果竞争力达不到平衡，76将面临各种被利用的风险。奴隶、利用各自生物的能力，在76的进化过程中非常常见。”

    系统接着又补充到。

    “这对于76来说，已经是一种本能。”

    生性狡诈、多疑吗？

    这便是生存至今导致的习性吧。

    在吞食掉77的两个备份后，76将自己的备份完好的掩埋起来。

    然后它便开始了一场针对性极强的猎杀。

    在76领地的附近，存在一个非常繁荣的种族——大眼鱼。

    而大眼鱼中的至尊，也就是43，也是“扩荒者”的一员。

    其凭借先天摄食植物的优势，以及进化过程中对于发凿食物的专精，在开阔红藻区中有着不可磨灭的攻绩。

    这也使得系统为了促进红藻区的开发，赋予了大眼鱼无性繁殖的能力，而代价是这种鱼类完全失去了攻击性，其有力的利齿一生都只能用于进食和开凿红藻，这是系统强制的作用。

    “系统数据中记载道:43携带着系统赋予的变异因子，这是常常用在实验体身上的特殊道具，含有实验因子的物种可以在进化过程中享受一定程度上由系统导致的自主性。”

    这记载的口吻还挺高傲的，说白了就是谁有这东西系统就给谁加一项变异呗。

    “至使76对43产生极强攻击性的原因目前用本能趋使解释，43的存在吸引作为顶级猎食者的76为了达到更高的进化展开狩猎。”系统念着数据库里不知是谁记载的文字。

    “所以76展开了对43的猎杀，获得了43的变异因子？”程歌试想着，如果76获得了无性繁殖的能力，那么备份能力便不再需要，同时76可以依据自己的优秀基因完成更高效的计划与迭代。

    系统没有说什么，画面中，76从身处的巨大红藻坑洞向唯一的出口——一条痕迹骇人的通道爬去。

    在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岔路口，在这里有多达十五个方向可供选择，无数同样遍布骇人痕迹的通道入口躺在这里，周围红藻对自身进行修复所结成的巨大藻球看上去就像一颗颗红色灯笼。

    76径直向正下方的，最大的那条通道落去，不时利用自己的足在通道壁上划出一条条长长的巨大的痕迹，以抵消不停下落的作用力。

    在这垂直通道的最下方，一片狭窄（纵向上、却一望无际的空间显露出来。

    76的下落使得这片空间产生了剧烈的震动，这说明它不是自然生长、连接着红藻本体的红藻区，而是由行为构成的。

    巨大的利爪刺入大片幽暗红藻内部，再用粗暴野蛮的力量划开，最后在稀薄的位置暴露出一个有些狭窄的缺口。

    76侧着身子，用另一边身体的足固定地面，向这个缺口内滑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壮丽的宫殿，数列无规则形状的柱体像是精心雕刻般沿宫殿中心环形排列，在这些柱体外侧，是一块块透着五光十色的发光菌体，菌体上方攀爬、浮动着好几种辛勤劳作的种族，将开采的菌体朝着宫殿中心运输。柱体上的凹陷就是一个个供小型生物栖息的房间，同时也是各自基础的劳作和繁衍场所，共生、繁殖在这里变得正常化，每一个生物都各司其职发挥着自己的作用，将菌体运送进入宫殿内部的“大型货轮”会携带出大量富含有机物的养分，同时其他类型的运输生物也会携带各种各样的物质——这其中也包括新型种类的生物、刚刚诞生的新生命。

    这些柱体高低、粗细各异，76挑选了几根合适的柱子，在一众生物的恐慌中爬到柱顶，随后又沿着柱体缓缓向宫殿地板靠近。

    宫殿内部，像是一座露天的工厂，43正安静的躺在那里，它那比76还要庞大数倍的身躯，已经彻底化为宫殿的地基，无数植物扎根在它的体表，有红藻区常见的红藻、浮游植物，也有不久前在那张巨口周围盘旋着的蓝色藻类，以及一些形状奇特、相较于其他植物显得更加好动的巨大发光菌体，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肉食性植物，正用庞大的丝状絮进食。

    “43已经接受了红藻的协同进化，它将躯体作为红藻培育新型植物的培养皿，同时红藻利用某种化合物吸引更多的生物，并驱使已经存在一定社交习性的生物携带外界物质来到这里，在红藻构成这一特殊生态的作用下，每一次物质的循环都可以使得43体表的物质更为丰富，使得更多稀少、甚至从无到有的植物得以培育，再逐步移植到培养皿外、其他红藻区，以及外界。”

    这……

    程歌在脑海中翻阅着一个个例子，共生，抑或是协同进化的案例在人类的自然界的确存在，但像这样规模的……程歌难以形容这究竟是何种形式……何况这还是微观世界。

    虽然某些物种很可能已经达到了第一异变点之后的质量……

    “这些培育出的新型植物，或者说新的物种，其作用是用于丰富红藻的基因序列。在红藻的进化方向上，存在多个很容易导致该物种绝迹的缺陷，在红藻的进化途中获得了系统发放的变异因子——其作用是使得红藻可以周期性更新自己的基因，就像花败花开，但自给进化的过程极其缓慢，于是红藻选择了学习其他同类型植物的基因。”

    这也是为什么，红藻既拥有获取基因的能力，又不能直接从进化程度更高的微生物身上摄取。

    某种意义上，红藻就是植物界的类银河寄生体，只不过它的存在几乎对所有植物都有利，毕竟它已经不存在竞争对手，还可以给其他植物稳定的繁育空间。

    76径直朝着43的头部爬去，越过了数堆巨大的生命堆砌物，那是各种植物、动物繁育或是生命枯竭的失败体，同样也是等待分解的养分。

    “仅管红藻构筑了较为完整的生态循环体系，但能量在总体上还是不断消耗减少的，因为大部分能量都被用在了这个生态中更高级生命的生存与进化上，能够一直源源不断的运转，其根本是因为系统提供了无限的生物多样性，致使在难以察觉的地方会周期性的诞生一些全新的生命。”

    系统称述着，而程歌只是越发觉得这系统就像是在运营一个生存游戏。

    只有唯一一位玩家可以获得胜利，而胜利者的奖励则是参与到一个更残酷更真实的生存游戏。

    这里是微观世界，之后呢？

    介于微观与宏观之间的世界，还是直接诞生成为一只高等动物的幼体？

    程歌不得而知，思索无果后，他朝系统问道：

    “红藻的原型……基因取自哪里呢？”

    “问的好，我刚打算告诉你呢。”

    系统开心的说道。

    “我们称之为星河体，一种已经超越人类认知形态的生命存在形式，其存在可以适应宇宙中的任何物质，同时在不同环境得到各种各样的衍生种族，星河体存在的地方，就是一座天然的太空空间站，作为少数已经进化到最高级层的生物，星河体是已知宇宙中分布面积最为广阔的生命。”

    看来是已经脱离常规生物所谓：动物植物微生物的范畴了。

    76正式对红藻殿堂内，沉眠于红藻包裹中的43发动攻击。

    画面切到了76对43造成的切口上，直到这时程歌才得以看清，43以大眼鱼始祖的原型，被改造成了何等样子。

    只见内部是一个庞大的布满蓝色与红色藻类的舱室，不用多想便知那是红藻中发挥主要作用的两个职业，而除去红蓝藻类，便是各种各样被透明菌体包裹着的幼体生物。

    43的大部分躯体，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巨大的生命培养舱。

    红藻在像系统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孕育新生命。

    “擅自孕育新的物种在胚胎内是不被允许的，43的行为违反了所有生物的本能，76由于其高度进化已经对红藻的俘虏特性产生了抵抗力，所以遵照本能，它选择了击杀43。”

    “违反本能的不应该是红藻吗？”

    “不，这一切行为作用在红藻这一物种的身上不过是使其共生躯体更加庞大复杂，红藻利用逻辑上的漏洞，使43为这项行为负了全责，这在微生物界其实是很常见的替罪羊行为。”

    只不过这样的行为从生存、猎食，进化到创造新的生命。

    程歌突然想到什么，大吃一惊。

    也就是说，即便是进化程度低下的微生物界，也存在自我创造新生命的可能，换而言之，质量、体积或许并不能对某些技术造成限制。

    他想起了刘慈欣写的《三体》里，三体人曾经差点将一个微观世界里的强大文明带入宏观世界。

    而一旦那个微观文明进入三维空间，三体文明可能会迎来碾压式的灭顶之灾。

    进化之路并不是逐渐扩展，变大……

    多样性、复杂性、可能性……

    76进行了数次攻击，却都只是对43的躯体产生了破坏，并没有直击要害。

    “43的体征依然存在，连接这具空壳的，是一副完整的浓缩躯体。”

    系统说道。

    程歌没有说什么，他看到76再次对43的身体发动了攻击。

    这样的攻击缺乏战术性，只是力量与速度上无可匹敌。

    红藻殿堂内可不仅仅存在43和76这两只“扩荒者”，7在76进入这里时就一直在身位上靠近76，没有任何举动的默默观察着。

    直到76野蛮的利爪将43的身躯捅成一片稀碎，漫漫血雾遮蔽了正片宫殿的空间，杀戮的味道遍布整个红藻的主舱室。

    7在76一通作乱，精疲力尽后，用椭圆形的弧形身躯贴在76的腹部，其体表生长着两对与身躯极不相称的巨大镰齿，凶蛮且迅速的将76庞大的身躯肢解划开，在76挣扎之余还可以利用惯性切断76维持平衡的长足，76将口器死死咬住7的身躯，却无法利用利齿将其咬破，最后只能彻底失去力气，倒在了一片狼藉的废墟里。

    而负责清理这次入侵事故的，正是43那副浓缩躯体，它会在76意识尚存时用其躯体剩余的大量养分修复破败不堪的育种舱室。

    那是一只与7类似，但身着大量红藻，更像一个被藤壶寄生的绿龟的诡异生物，其触须柔软，却又夹杂部分细长的刺足，毒液是其主要的攻击方式，同时其躯干像是数个器官拼凑而成，在红藻努力装扮下依然显得十分丑陋。

    “76失败了，它没有发现43真正的躯体在哪，在触发防御机制后被7绞杀。”

    程歌总结道。

    让他震惊的是7的战斗力，同体积的生物有的质量甚至不到2，但7却具有锋利的武器和坚固的盾，无论进攻防御都是顶尖的存在，同时其速度也在身为传说生物的76五倍之上。

    程歌仿佛看到，一路进化全点攻、敏、防的结果。

    这似乎也可以解释这么强大的生物能被红藻奴隶所用，或许7是一只极易操控的生物。

    程歌对这只强大的巨兽产生了些许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