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精气在外泄,意志变得薄弱,看着乘务员疯狂的一张脸,我很想强行抑制心神,可是实在拿不出半点力气来。
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得单薄,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的绝望。我就如一只渺小的蚂蚁,葬身在人潮汹涌之中,可以被轻易地踩死,捏死,摔死,揉死。精气神汹涌而出,此刻的我好像纸盒里的牛奶,眼看着被任凭吸干。
就在我快要神疲意尽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子一松,我又恢复了意识。只听乘务员喃喃地道:“碗,我要一口碗……”
乘务员放开手,“砰”然一声我跌落地下,我终于暂时失去了与这些明星大腕永久性面对面的机会。
乘务员冷冰冰地注视着我,淡淡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口碗。”
我一声苦笑:“不好意思,您那只碗被我带到江城去了。”
“你居然把属于阴间的东西带去了阳间!你违背天意,注定要遭天谴!按理来说,你应是个该死之人,但我却在你身上嗅出活人的气息,你很特别,但你即便还活着,也必活不会太久!”
我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我自己最清楚,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活得想死,而我偏偏就是一个想活着也那么艰难的人。在她面前,我知道怎么掩饰都是多余,我干脆直问道:“多谢赐教,我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还有一个朋友跟我一起来的,为什么我没有见到他?”
乘务员脸上又回归嘲意:“好吧,在你灵魂被我收纳之前,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里是隔绝阳间的地底之下,你可以理解成这是一座地下坟墓,但其实也并不全对,这里只是一个迷幻空间,在这个迷幻空间里,你即便见到有人,也不可能是活人,那只是他们的意念而已,没有例外!也就只有你,给了我很奇怪的触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地底?大坟?迷幻空间?我心思疾转,难道,江城地底拥有一座大坟的传说竟是真的!难道,我现在真的来到了这座大坟之中?这次直播,在这个扑朔迷离冰凉的世界,让久经千锤百炼的我真正深切体会到,接到秀场任务时的短信内容“千万不要以为你现在已经很强悍”这句话有着多重的份量。以我现在拥有的能力,我在阳间也许可以做一个深入虎穴的好警察,还可以做一个捉鬼驱邪的大师,甚至能开天辟地去创一个宗派,而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时时刻刻小命难保。
“地底下?坟墓?迷幻空间?就这么大一点?”我试探着问道。
“这里大到超乎你的想象!迷幻空间一共有三层,这里是最浅的一层,在我来之前,原本这里没有人,这也算是给一些莫名来客迷途知返的地方,一旦陷入二三层,想再退就再不可能!”
从乘务员口里我获得了很多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对于我逃生却没有实质性作用,我没有想去一探二三层的强烈欲望,活着才是硬道理,可我却无法脱离她的魔爪。听乘务员口气,似乎她对迷幻空间二三层也有所忌惮,那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她一起拖下去再说。
想是这样想,怎么样才能把她一起拖入到深层,我现在可是什么头绪也没有。许是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在我刚才遇到危险差点失去意识时,我发现指环里第四颗指环里的王师熠熠发光,如果我身死道消,附在我身体上这些神神鬼鬼都要灰飞烟灭。
乘务员露出阴恻恻的笑:“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给我把碗取过来,我记得你还是一个篡命师,你既然能来到这里,肯定还有办法再来,为了保证你老老实实按我的意思去做,我会取你点东西留在这,然后送你出去。”
我有我的小盘算,乘务员却给我做了另一番恰恰与我所谋相反的安排。乘务员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恨我入骨,她要谋取我的东西肯定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脑子飞速旋转,该怎么才能脱身。
“没问题,那只碗我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我去取来给你就是了。在我为您办这个事之前,能否弱弱地问个问题,二层迷幻空间怎么下去?”
乘务员似乎对我配合的态度比较满意,她悠闲地触摸身边那些画像:“相对于一层的安宁来说,二层迷幻空间是个热闹的地方,入口就在一层迷幻空间的尽头。”
“你的话问完了!好了,现在我要先在你身上拿一样东西出来!”
乘务员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机会可不会时时有。“阴阳有令!”我同时招出了鬼环中的艳鬼、秽鬼和欲鬼,我没有指挥他们直接去对付乘务员,只有艳鬼拦在乘务员身前,而让秽鬼和欲鬼去破坏那些人像!我看准了,虽然乘务员对这些“作品”中的明星大腕毫不怜惜,可她对她制造的作品却是十分在意!
我随意抓了一把人像,趁乘务员气急败坏对付三鬼时,夺门而逃!匆忙间回头一瞥发现艳鬼被乘务员捏住脖子一把就甩到了一旁,秽鬼和欲鬼也好不到哪去,欲鬼被乘务员凌空踹了一脚,在墙边喘着粗气,而秽鬼直接脸上被重重击了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许是他们太久没被放出来过了,虽然挨揍,却仍然顽强地挺起身来去毁损那些人像。
在这个冰冻黑暗的地底下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触摸鬼环,我招出了第四颗指环中的王师。王师的身子看起来很是凝实,这个悬疑小说家,虽然跟我生死与共,可我却不能拿他以兄弟相称。他刚一出来,就立马急急说道:“你刚才注意到乘务员说话时的神情没有,她在你问二层入口在哪时,看似悠闲,实际很难得的表情一动,而且曾目光微视过房间偏里一壁,所以我估计去二层的入口其实就在那间房靠里那面墙上!”
经王师分析,我细思一下,确实在理,可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就是脱离乘务员,哪里还愿意在那个鬼房间里停留。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而去二层虽非我所愿,却能暂时脱离乘务员带来的恐惧,问题又来了,要去二层,如王师所说,难道又回去跟乘务员照面?
我苦笑一声:“且不说那面墙去二层是真是假,死亡列车乘务员就在我们后面,难不成我们又冲进她怀抱自投罗网?”
王师伫立着,神秘兮兮地道:“你忘了一样东西。”
我懒得跟他打哑谜:“别废话!直接说。”
“她想寻回那只碗,那只碗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
我表示无语:“那只碗当然对于她来说很重要,可我又不会变戏法,变出一只给她。”
“你当然没法现在把碗给她,但对她就有一个掣肘,她暂时还不会真的想一下要了你的命。”王师语气坚决地说。
“她不会要了我的命,但她能把我弄得跟没命一个样,有什么用。”面对死亡列车乘务员,我也是真的惧怕。
“她不会真正下狠手,那我们才有了下狠手的机会!”王师目光闪烁,欲言又止。这家伙我也是真服了他,到这时候反而镇定了。
“说说看。”死马当活马医了,且看王师有什么对策。
“乘务员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主要是因为丢了那只碗,那么她也是受到了惩罚,应该不会是把她发落在这里来当一方主人。她被囚于此,肯定在力量方面也有所削减才对。所以我们全力一击,未尝没有一点机会。”
我明白王师的话在道理上来说是站得住脚,这里不比在灵魂地铁列车上,那是乘务员的地盘,她拥有绝对的生杀权限,而现在她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囚徒,但要对付她,我能用出什么底牌呢?
“别再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趁着现在她还没有追来,你且看看你有什么法门能用的,等下我在背后帮一把,我们全力拼一下!”王师果断地说。
拼死一搏本来就一直是我在干的事,退缩只能让自己死得更快,经王师一说,我又恢复了一些信心和勇气。
“禄兴!你逃不掉的!”不等我想着什么方法对付她,乘务员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在她的身后,依稀有着伤痕累累的欲鬼和秽鬼的影子。乘务员硕大的身子来得飞快,伸出长长的大手,遥空向我抓来,宛如习惯性探囊取物一般。
“命鬼!”匆促之间我只得再招出命鬼来,给我抵挡一阵。
命鬼一出现,就看出了我面临的危险,它小小的身躯此时显得那么的瘦弱,那么的不堪,它也有怯懦的时候,但它从不躲避;它如一只忠犬,誓死保卫主人的安全。我无法直接跟它沟通,但它早已与我心意相连。
命鬼挡在我前面,黑色的头发瞬间弥漫于我周身,向乘务员缠绕过去。乘务员呲开嘴笑:“就凭这点把戏,也想挡得了我!”只见她戴着镣铐的手一晃,手上突然多了一个血红的小棒子,小棒子挥舞之处,黑发瑟瑟而退。
自从乘务员那血红的小棒子现出来,我的胸间便灼灼而痛,血狐在我的灵台时隐时现,狂躁不安,又兴奋异常,我内视识海,血浊似乎迫不及待地问道:“我怎么感觉今天我又要变得更强,遇上了什么对头?”
“恭喜你,今天遇到的是曾经主宰一界、人鬼俱畏的角色,究竟她是你的佳肴还是你是她的菜还说不准。”我淡淡回道。
“说明白点,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到底是什么,说真的我也说不上来,难道我能说她就是孟婆?专门喂亡魂忘掉今生今世的孟婆汤?我只能说道:“她是列车乘务员。”
“开什么玩笑?一个列车乘务员,让你们这么多人怕成这样?也太离谱了吧。”
我只能解释清楚:“她的确是列车乘务员,是死亡列车乘务员,搭载刚刚逝去的灵魂的地铁专列,那些灵魂都要先过她这一关。”
“这是一个厉害的对手,她的手段是我们之前没有领教过的,不过,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有挑战才有意思!好,我能帮你制住她,只是……”血浊欲言又止。
这时候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不用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说。”
“对付她会耗费我很大的元气,同时,需要使出杀手锏,所以要你全力配合。”
不知道这次血浊又要玩什么把戏,总之我和他也是捆在一起的蚂蚱,还能怎么样呢,我也只有随机而变:“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我不知道她有些什么底牌,但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
血浊蓦地出手,手指剐向我的胸口,我一阵痛,血浊收回手,舔着我心口的鲜血,狠狠地说:“好,好极了!我血浊独步天下,又曾怕过谁!这就开始吧!”
我在血浊控制下身体立马就变了一个人,再没有畏惧,再没有顾虑,一旦投入战斗,至死方休!
我的双眼变得血红,看着乘务员抓来的手,眼里掠过一片寒芒,居然不躲不避,直接就一拳挥过去迎战。我的身体刹那间仿佛坚硬如钢,乘务员的手拂上我肩头,我仅有细微的一点麻感,而我的拳头却重重击在了乘务员胸腹之间!乘务员猝不及防,高大的身躯被击飞了出去,等她站立起来,她的胸腹间已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凹陷。
乘务员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她身体上凹陷的部位很快恢复如初。这时,她那张拼凑成的脸显得特别怪异,嘴唇微动,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小道士,看来我小瞧你了,不给点厉害,你不知道这里是来不得的!”
乘务员手中血红色小棒猛地一挥,便见一道道血红色的箭雨直射过来,如万道血光,瞬间将黑暗的空际也映成一片血红!
在血浊控制下的我脸色一变,倏地从怀里取出我进来时那面旗子来,那面旗子我也不知道能做何用处,就揣进了怀中。
血浊大喝一声:“阴阳逆行!”奋力将那旗子一舞,便见那万道血光突然之间急急转变方向,往乘务员身上射了过去!
想不到这旗子竟有如许威力,乘务员也没料到,那箭雨血光便都射在了她的身上!与此同时,命鬼、欲鬼、秽鬼也没闲着,黑发缠上了乘务员脚踝,秽鬼撞上了乘务员,而欲鬼上前狠狠地撕咬!只有王师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乘务员被血红射满全身,便见她的身子又在变小,很快变成了普通人模样。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猛地一甩手便挥走了纠缠着的各鬼,眨眼间脸色由白转绿,那张拼凑着的脸型此时更像是各种机器零部件,显得特别狰狞可怕。
乘务员微微闭上眼睛,口里喃喃有声,瞬时风云徒变,一阵阵黑云弥漫,只见她手中血棒一挥,忽然凭空左手里握出一口大碗来,那碗身是绿色的,而碗里却在冒着湛蓝湛蓝的水气。
自从这口碗现出,命鬼、欲鬼、秽鬼再不敢靠近,他们显得十分畏惧,秽鬼更是有些瑟瑟发抖。王师好像很冷,他牙关咬着,双手紧紧合拢抱在胸前。
乘务员不断用手中血棒去拨弄碗里的水,搅得黑云压顶,数鬼脸上已显出惊恐之色。在血浊控制下的我却并没有太大的异感,血浊狂笑一声:“六道轮回!我既身死,偏留我不灭,我就是灭不去又如何!”血浊仰天长啸,尖厉的啸声四处回荡,那些笼罩的阴云竟硬生生被压了上去!
识海中传来血浊闷声声的话:“先下手为强,就在此际!”
血浊控制下的我身体每个毛孔都在膨胀,全身血管都似要爆裂,积聚着巨大的能量,识海中传来血浊爆炸般的声音:“雷霆之怒!”
在我身上似乎冒出了道道火焰,血浊突地掠到乘务员身边,直接双臂猛击而下!
瞬间火焰与冰水似在空气中,在乘务员及血浊之间,在所有人与鬼的周身,溢散出了难以形容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血浊的手臂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着,悬空之中,无法一下子砸击到乘务员,双方发生对峙。但见血浊如临大敌,凝聚着他所有蕴藏的能量,金光四射,我周身血管突突作跳,血浊爆发出最大的潜力,奋力向乘务员击下!
乘务员感觉到了强大的威胁,但见她迅速咬破手指,滴出鲜血,鲜血滴在那口碗里,很快汇成了两个字——“禄兴”,乘务员嘶声高叫:“滴血摄魂!谁也逃不掉!禄兴,我要你万劫不复!”
我的心神感觉到强烈的震颤,魂魄都似要溢出体外,可我真实名字既不叫禄兴,此时的身体也由血浊代替,乘务员这一着纵然霸道,又怎能对我产生致命的伤害?血浊狞笑着:“想不到你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电火雷鸣一般,血浊的双臂直接重击在乘务员身上!但见灵光交替之间,血浊贪婪地吸食着乘务员所有的精气神,刹那间血浊的无情霸道与乘务员的无助悲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阴云化为无形,乘务员全身都在变形,她那张脸瞬间发生了变化,变得苍老无比,萎靡不振,她佝偻着身子,此刻显得特别的渺小。
胜利了!
血浊驱动着我的身体前行,闯入那间飘满人像的室内,艳鬼仍软绵绵躺于地上,血浊一拳挥出,击裂了靠里面那堵墙,一道灵光闪来,我的身体一震,我感觉到灵台中的血浊亦在霎时受到了一股强大而未知的冲击,识海中传来血浊微弱的声音:“我蚕食了她所有灵气,她现在就是一个废人,你可以在举手间杀她,我要消化疗养很久,假以时日我可以和你分身战斗了!我觉得二层迷幻空间充满未知的凶险,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把身体交给你了。”
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原状,二层的入口洞开着,光影似隐似现,却让人什么也看不到。王师已跟了过来,我收回命鬼、艳鬼、秽鬼、欲鬼,转向王师:“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去二层看看?”
王师望着那洞开却莫测的入口,突然打了一个寒噤:“我感觉里面有莫大的危险,还是不去为好。”
这时,怀中的秀场手机“叮”地一声响,我掏出来一看,一条短信落入眼里:“战胜自己远比战胜他人困难,可选任务三:杀死里面所有的人,每杀一人可获得十积分。”
分数与危险系数常常是成正比,在这个充满未知冰凉的世界,我没有一点可凭借的力量与底牌,任务在身,进与退已不容考虑,我决意前行。
我把王师收入鬼环,回头望去,乘务员匍匐在地下,她的身子似乎又变得更小了。我突然感觉她于我或许还有用,我放弃了彻底杀死她的念头,走向前,迎向了那道灵光。身后仍断断续续传来乘务员微弱而苍老的乞求声:“给我一口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