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街道上,身穿蓝白礼裙的白发女孩,正漫无目的地逃亡着。
她喘着热气,神色慌张,脚丫上满是污泥,连裙摆的边缘也粘上了褐色的污渍。
周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会浑身一颤,眼神中溢满恐惧,生怕有人会追上来。
可当她回头望去,街道上一片萧肃。
别说是人了,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这里唯一一样醒目的东西,是一辆歪歪斜斜的停在路边的黑色皮卡车。
它内部掏空,轮胎也早已被偷走,只剩下一具铺满灰尘的空壳,被垒起的红砖歪斜的支撑着。
它远远地望着尤妮,两个车灯凹陷成两个黑漆漆的空洞,让尤妮有种被死亡注视的恐慌。
终于,在转进一个堆积着杂物的阴暗小巷后,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一头躲进后面的阴影里,背靠墙壁蹲坐下来,抱头痛哭。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出现在尤妮的耳边,悠久深远,仿佛一段古老历史的残余:“你不该离开那里的,尤妮。”
女孩闻言先是一僵,随后渐渐的停止了抽泣,接着便是死水一般的沉默。
“回去吧,”卡塞亚小心翼翼地安抚,“他不是什么坏人。”
女孩依旧沉默着。
卡塞亚感觉自己在像是在面对一个紧闭的贝壳,任他如何敲打,贝壳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正当他打算再次开口,好言相劝时,尤妮却垂着脑袋,细若无声地问了一句:“谁放他进来的?”
这细弱一缕微风般的一句话,却仿佛一双纤纤玉手伸入海水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卡塞亚随便扯了个理由,想要将这个话题岔开。
“谁——放——他——进——来——的!”
尤妮的声调瞬间拔高,一字一顿,每个字眼都如密集的箭雨般打在卡塞亚上,容不得他有丝毫躲避!
他先是坚决的抗拒、接着开始动摇,内心剧烈挣扎着、最后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是我……”
卡塞亚暮气沉沉地说,仿佛垂死老者的床边呓语:“是我放他进来的。”
尤妮一如刚刚的平静,但卡塞亚能感觉到,眼前这紧闭的贝壳有了松动的迹象。
果然,不一会儿,尤妮就突然站立起来,粗暴地从衣领中扯出一颗银灰色的狼头吊坠。
吊坠由银灰色的金属雕刻而成,内部镂空,眼部缀以冰蓝的宝石。
“为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泛红的双眼对上狼头吊坠,歇斯底里地宣泄自己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质问如同暴风雨般,劈头盖脸地朝卡塞亚打来。
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承受女孩的愤怒。
见卡塞亚没有回答,尤妮继续咄咄逼人道:“卡塞亚先生,我问你,赫尔曼叔叔离开时,是怎么跟我们交代的?回答我,他是怎么交代的——!!”
尤妮的脸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变得涨红,两行泪水划过脸颊,啪嗒啪嗒地滴在地面上。
沉默了很久后,卡塞亚干涩地回答道:“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离开‘狭间小屋’;无论发生情况,都不能放外人进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等他回来再说……”
“那您是怎么做的?”
卡塞亚如梗在咽:“我……我……”
“快说,您是怎么做的——!”
“我……”
卡塞亚张开金属下颚,僵持了好一会儿后,真相才如同刽子手砍下的头颅般,滚了出来:“我放了一个人类进来。”
“你——!”
尤妮刚想声嘶力竭地怒吼。
但她忍住了,没有当场爆发出来,缓慢地垂下了头。
等她再度抬起头来,女孩满脸通红,血丝如裂纹般在眼白上扩散。
“叛徒……”
尤妮咬着牙,目眦欲裂,低吼道:“叛徒——!”
狼头吊坠毫无反应,眼部的碧蓝宝石微微闪动。
“出卖王室成员,勾结异族,违反誓约……”
一条条罪状从尤妮的双唇中吐出,声音由低沉到高昂。
宛若林中女巫喋喋不休的魔咒,化作锁链死死捆住卡塞亚,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在漫长而肃杀的铺垫后,这个柔弱的女孩终于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作为满月王室的末裔,依照王朝律法,我将判处你——!”
“你要判处我什么?”
出人意料的,卡塞亚打断了她的宣判,语调冰冷。
尤妮先是一愣,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蜡做的塑像般,愣在原地。
“我将判处你——!”尤妮清醒过来后,想要继续宣判。
可她的声音却像个戳破的气球一般,迅速瘪了下来,眼神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晃。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怎么不说了?”
卡塞亚一转攻势,态度强硬地反过来逼问尤妮:“说啊,继续说啊!”
“我……我……”
尤妮支支吾吾,双腿下意识地后退,却很快就撞到了墙壁上。
她的半边脸紧紧贴着潮湿的墙壁,就像被灰狼逼入死角的雌鹿般,无助而恐惧。
“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卡塞亚雄厚地大吼:“醒醒吧,小公主!你以为这里还是满月王朝吗?就算还在满月王朝,也无人能审判我,因为它已经——!”
“不要——!”
尤妮尖叫道,央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了,我求求您了,都是我的错,求您不要……”
“它死了——!”
卡塞亚苍老而雄厚的怒吼声,如一阵怒袭的狂风般,横扫荒野,刮走了女孩的最后一抹幻想。
杂物堆阴暗潮湿,散发着死亡的气味。
乌鸦们趴在墙头上,歪头斜视,仿佛死神使者嘲弄的笑。
“它没有……”
尤妮哽咽的声音中带着颤抖,随后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疯狂地尖叫道:“它没有——它没有——它没有——!”
“它已经死了!”
卡塞亚怒气翻涌,道出惨烈的历史:“就在两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全陆’的战争!十戒魔君‘隆多’率领塞外大军,沿都灵河畔一路南下,所到之处,无不哀鸿遍野!”
“大脚镇、船底湾、猎夫林、双子塔、天鹰堡……”
卡塞亚梦呓般地念出一个个他曾熟悉的地名,这些古老而朴素的名字,见证了无数人的时光。
从他们出生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再到他们拿着木剑玩闹的童年,接着是步入婚姻殿堂的青年……
最后,他们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沉下的夕阳,暮年老去。
一代又一代人死去,可那些承载着他们历史和生活的痕迹却从未消失。反倒如年轮般,越积越厚,越埋越深,几乎要渗透进大地的脉络中。
可就在他们认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隆多来了。
他将自己的权柄铸成十枚戒指。麾下使者各持一戒,单枪匹马便能摧毁一个乡镇、一个城池、乃至一个国家。
满月王朝派出大批誓约骑士,誓死抵抗!
同时向远在东方的太阳王朝发出求援,盼望群龙能派遣增援,以抵挡众戒使者的攻势。
可直到王城陷落,满月熄光。
太阳王朝也未曾派遣过一兵一卒,仿佛这场战争与他们无关一般。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看着满月王朝的城墙被隆多的大军攻破。
无比绝望,无比无奈。
卡塞亚颤抖着长叹一声,转动宝石眼看向尤妮。
女孩已经缩进了墙壁与杂物之间的夹角处,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卡塞亚被她捏在手中,望着她空洞无光的双眼,微微颤抖的嘴唇,似乎听见了什么。
“赫尔曼叔叔……”
女孩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但话中的内容却让他心头如遭雷击!
“你在哪……赫尔曼叔叔……我想王城……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卡塞亚看着一脸痴呆呢语的女孩,目愣口呆,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眼前这个懦弱胆怯、满嘴喊着‘回家’‘妈妈’的小女孩,居然会是满月王朝最后的希望?
卡塞亚呆愣了一会儿,随后他愤怒了!
他满腔怒火,想要怒斥女孩的不成器和窝囊!
可话到了临头,他却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就像是挥过肩膀的拳头僵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最后他放弃了,选择了屈辱的沉默。
说了又能怎样?
难道用呵斥就能让一个怯懦的女孩成为拯救满月王朝的希望吗?
那满月王朝也不至于沦落到亡国的境地!
卡塞亚望着暮色一点点将天空染色,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幕布上闪烁,太阳最后一抹的余晖也要退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赫尔曼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来了,卡塞亚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想来一定不太好。
狭间小屋距离这里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唯一能够走回那里的人,此刻正躲在潮湿杂物堆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回家’之类的字眼。
而他自己……
不过是个除了会说话以外,一无是处的装饰品罢了。
没有人佩戴着,他甚至都没办法挪动一步。
卡塞亚突然感觉自己像个滑稽的丑角,连满月王城被攻破时他都没有如此绝望过。
因为那时他们还以为自己保留下了希望的火种,所以才忍辱负重,逃到了今天。
可现在看来……
“哈……”
卡塞亚哑然一笑,随后无声地狂笑起来。
这笑声不仅是笑他自己,也笑他们两年来的东藏西躲和战战兢兢。
这就是命运的戏法吗?真是好笑得令人心寒和绝望啊……
绝望的老人和哭泣的女孩相互依偎。
命运之轮咔咔转动,冷漠无情地碾过两个孤苦伶仃的灵魂后,继续向前推进。
只留下一条不断向外渗血的凹痕。
就在他们还沉浸在悲伤中时,一阵不和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迅速向他们靠了过来。
等到卡塞亚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已经太迟了。
“尤妮,快逃——!”卡塞亚拉长了声音,高声警告!
尤妮听见后浑身一颤,空洞无光的眼神微微一亮,疑惑地抬起了头。
可还没等她看清是什么人,脑后就传来被钝器猛击的震荡感。
尤妮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只隐约看见眼前出现了几个高大的影子。
随着尤妮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她的意识也彻底陷入沉寂,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