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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犹有余音绕回廊
    “最近没睡好?”医生放下钢笔,抬头端详对面的年轻男子。

    “老样子,失眠。”黎晗单手扶额,胳膊撑在桌面上,“每天都挣扎到午夜,全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他今年二十四岁,讲道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但身体这东西必须细心爱护,他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就好比尘封已久的机器,堆在角落,既不修理,也不上油,损坏的速度格外快。

    经常锻炼的人往往精力旺盛,因为他们的“电池”活化了,等电量消耗完毕,人自然就该休息充电。

    反观黎晗,明明白天什么事也没做,却还是感到疲惫不堪,熬到晚上,人一躺下,躯体便和灵魂分割,灵魂想要安眠,但躯体一直处于“激活”状态。

    在他的睡前视角中,整个世界,包括空气都在响,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幻觉?或是真实?

    分不清。

    如此挣扎几个小时,在时针指向凌晨前无奈放弃,选择向安眠药妥协,在药物帮助下勉强维持“健康”作息,这样的生活每晚都在重复。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对安眠药产生耐药性了。

    如果药物也帮不了他,作息紊乱,那么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喝茶。”医生将一次性水杯推向黎晗,“莲子花茶,清心火,安神助眠。”

    “谢谢。”黎晗长舒口气。

    他之前常喝茶,后来感觉无用,还不如用无糖可乐欺骗大脑,享受冰可乐入喉的片刻愉悦。

    “你今早照过镜子吗?”

    黎晗先是沉默,随后点头。

    “你眼里的血丝,说是两天没睡我都相信。”医生握着钢笔,准备在病历卡上做诊疗记录,“最近有做出过激行为吗?”

    “我抽了自己一巴掌。”黎晗握拳,又摊开手掌,指关节因缺血而微微泛白。

    他来做过六次心理疏导,和叶医生不算熟,但起码不是陌生人,有些难堪的话可以说出口。

    “躁狂发作……”叶医生停笔,聆听。

    “我家里新住进个人,不太习惯。”黎晗解释。

    “朋友?”

    “是我表妹。”黎晗闭目,用力揉捏眼角,“我有十几年没见过她了,小时候的事完全不记得,可她身上有种淡淡的熟悉感,我想不通。”

    “很正常,旁系血亲,可能是面容相似。”

    “不。”黎晗否认,“我和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指的熟悉感是……”

    话说到一半,黎晗无以为继,他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既然长得不像,还没有共同相处的记忆,那何来熟悉一说?灵魂层面上的熟悉吗?未免太过玄学。

    “你讨厌她吗?”叶医生问。

    “不反感。”黎晗回答。

    他对颜卿的印象还不错,不闹腾,会付钱,而且还会做饭。

    做饭……

    黎晗揉捏眼角的手下意识加重力道,指甲深陷进皮肉里,留下一道红痕。

    对,做饭!

    他想起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在过往的人生中,在家里为他做饭的人只有一个。

    小时候母亲常给他煮南瓜粥。

    荒谬。

    念头刚起,黎晗自己都觉得荒谬。

    颜卿,一个年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子,他的表妹!他是怎么把表妹和母亲联系到一起的?长得又不像。

    荒谬的念头悬在黎晗的心头,挥之不去,这令他感到羞耻。

    煮个粥而已,要是他请家政阿姨上门做饭,是不是又觉得阿姨熟悉了?

    “挺好的人……”黎晗终归没说出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而是换成模棱两可的说辞,“我独居惯了,再习惯一段时间。”

    “回去之后注意饮食,适当补充营养,多吃水果。”写完病历卡,叶医生按照惯例嘱咐。

    黎晗点头答应。

    答应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则是另外一回事。

    他苦行僧一般的饮食习惯不仅仅是为了保持形体,情绪低沉时他会疯狂的进行自我贬低,随后用诸如断食的方法惩罚自己,清醒后,看着厚厚的病历本,又陷入新一轮的自我贬低,形成恶性循环。

    黎晗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抖m,擅长惩罚自己并以此为乐。

    “放宽心,别想那么多。”临走前,叶医生拍拍他的肩膀。

    ……

    离开医院,黎晗步行前往公交站台。

    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打车会碰到司机搭话。

    路过公园,遛弯的老爷子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提着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一声声的《西厢记》。

    “红儿扶我绣楼往,犹有余音绕回廊。”

    笼子里的文鸟兴许是被吵的烦了,振了几下翅膀,老爷子连忙调低收音机的音量。

    “要不……养个宠物?”

    逼迫自己活动的最佳方式非养狗莫属,尤其是天性好动的哈士奇,一天不出门遛狗,家里便要被闹个天翻地覆。

    “算了。”

    下一秒黎晗便否决了这不靠谱的想法。

    他连照顾自己都困难,就别给宠物找罪受了。

    一晃神的功夫,公交车停靠在站台,黎晗拎包上车,挑了个后排的位置,靠窗坐下。

    “今中午吃啥?”

    “还是胡辣汤呗。”

    “下午去网吧?”

    “行。”

    后面坐着两个聊天的年轻人,黎晗戴上耳机,放松身体,脑袋向右歪了歪,靠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上还带着一层未净的水汽,从内向外看去,仿佛世界被一层朦胧的滤镜覆盖。

    “砰!”公交车压过减速带,突然的颠簸让黎晗没坐稳,脑袋撞上玻璃,鼓起一个小包。

    有点疼,他捂着头。

    背后的两个年轻人没受到影响,依旧说说笑笑,谈论着今天的日程安排。

    “好端端的,装什么文青呢。”黎晗轻声呢喃。

    ……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将小米洗净,颜卿第三次走出厨房,仰望客厅悬挂的时钟。

    在她的预估中,黎晗现在该到家了才是。

    “堵车了?”颜卿蹙眉。

    今天是工作日,大多数人仍在上班,除了早晚两次高峰,正常不会堵车。

    颜卿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莫非黎晗不止预约了医生,还有其他的事?

    再等半小时,假如半小时后黎晗还没回来,她就打个电话。

    表妹询问哥哥要不要回家吃饭很合理吧?

    你问电话号码从哪来的?

    父母给的,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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