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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瀚海百重波
    夕阳落山不久,深邃无垠的天空,还燃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天空的霞光渐渐地淡下去了,深红的颜色变成了绯红,绯红又变为浅红。最后,当这一切红光都消失了的时候,那突然显得高而远了的天空,则呈现出一片肃穆的神色。最早出现的启明星,在这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起来了。它是那么大,那么亮,整个广漠的天幕上只有它在那里放射着令人注目的光辉,活像一盏悬挂在高空的明灯。

    月光透过树影,渗漏在木制的匾额上,隐约中露出“兰亭序”三个古朴的大字。

    夜深人静之时,望着这古代的学堂,月影下仿佛能看见,羽扇纶巾的学士谈笑风生、踽踽独行、月下吟唱,伸手抚摸着石桥,不经意间,历史的印记便从指间流走。

    月光投下的的光亮处,在石桥,石墩,都雕刻着一些神话人物,瑞兽之列,历经岁月沧桑石刻虽然大部保存完整,但风蚀雨刻,有些人物面貌已经分不清楚了,再月光的映衬下似乎更平添了一丝神秘。

    院外被小溪环抱,像是躺在父母怀抱里的婴儿,沿屋穿廊,淙淙有声。小径曲折,背有修竹芭蕉相遮掩,西廊冬青遥相呼应,把一座偌大的庭院掩映在树枝曼叶之中,更添意境。

    “参见崔夫子!”万籁俱寂,漫漫长夜,相伴月下点一盏孤灯。一道人影在烛火摇曳的几案上诵读着诗书,埋首苦读。

    古人云,月下读书,可解长夜之苦,淡淡月光轻柔地洒在书页上,纸上的字仿佛化作月下舞者。

    一身精致白袍,微风拂动,裙裾飞扬,手里一柄折扇时不时地轻扇几下。

    “顾兄!怎么有空光临蔽舍了!”看这人长身玉立,精神耿耿,风姿冰冷,琼佩珊珊。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深浅,为所得之深浅耳。”

    “夫子抱旷世之才,只愿待在这穷山恶水之中吗?”那人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书乡浸淫日久,则心胸玲珑,见识广阔,自然语言有味,气质高雅,此书卷气也。”他面容明朗,流光溢彩。月与花本已美丽,而中秋之月,尤为圆润清朗;春晓之花,尤为鲜艳润泽。整齐的鬓发,茂密修长的眉,直率可爱中透出勃勃英气;而红润的面色、灵活多情的眸子。

    一拱白衣,玄纹云袖,席地而坐,一男子低垂着眼脸,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那心型脸上,形成了诱惑的弧度,人随音而动,偶尔抬起的头,让人呼吸一紧,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

    “崔公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望神州内外,谁能堪其伯仲间。”

    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

    是夜,雨疏风骤。

    夜色渐浓,无月无星,枯草丛中,虫声啁啾,使这苍茫的原野更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顾长生,崔游是我授业恩师,我于心不忍。就请阁下留他个全尸,也算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吧!”他快步离去,只剩下忧伤与冷酷的残影。冰冷的泪珠滚下,打在地上,浸在土壤中。

    明明是平凡得在街上匆匆一瞥就会忘掉的类型,却穿着一件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唐装——

    深如暗夜的黑色缎子,对襟上的几颗盘扣深红如血,右手的袖筒绣着一条暗红色的龙,龙身蜿蜒,顺着袖子盘旋而上,龙口正对着领口,乍看如同活物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咬断他的脖子,这诡异而又栩栩如生的绣品,让人感觉到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气质。

    天已四鼓,月已西斜,仍皎洁异常,碧空如洗,嵌着少数寒星,明灭闪烁,秋虫悲鸣,霜露侵衣,西风啸掠,凋叶盘旋半空,令人有种肃杀的感觉。顾长生等三人凝立在月色之下,宛如三具幽灵,目内逼射冷电。

    崔游大笑道:“看来世上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之人。”

    “夫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恨这乱世浮萍,造化弄人。”

    只是那样的月色如水,也唯有这般的月色,才能不在这样的男子面前自惭形秽、失了光华。

    剑若霜雪,周身银辉。虽是长剑如芒,气贯长虹的势态,却是丝毫无损他温润如玉的气质。

    就像是最安谧的一湖水,清风拂过的刹那,却只是愈发的清姿卓然,风月静好。

    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他周身自在游走。带起衣袂翩跹,顷刻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若这般舞剑,他就欲乘风归去一般。

    足不沾尘,轻若游云。他远远地看着,只觉得是哪里的云彩不小心飘落了凡尘。

    酒在花下。面带笑容的少年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花在酒前,花已尽发,他又喝了一杯,道:“好花!“花光映雪,红的更红,白的更白。他再举杯,道:“好酒。“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有了红光,显得豪兴逸飞,意气风发。

    他的身子虽然弱,虽然有病,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他都能领略欣赏。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

    “你我两人之间,就要有一个人横尸五步,血溅当地。“顾长风叹了口气,苦笑道。

    “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叹息!“

    一柄剑,舞起了片片秋风,银光乍起,矫若飞龙,似水波荡漾,如火树银花,像蛇一样,遍地游走,如鹰一般,翻飞翱翔,是雪莲迎风绽放,是明月照耀光芒,十年寒暑,方造就了剑意茫茫。

    倚剑长歌一杯酒,浮云西北是神州。

    顾长生一面决意杀他,一面却又为他惋惜。“你死在我的手上,也是同样可惜!天下可惜之事很多,那也不必多说了。”

    他双足一顿,身子轻盈如飞,腾空跃起,霎时拔高数尺,轻飘飘地落在了墙头之上,稳稳而立,衣袂飘然,猎猎作响。

    顿时,崔游斜躺在那儿,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嘴角边一丝血迹,左手更是异常的扭曲,修长的手上一道深痕,皮裂开了,可以看到里面粉红的肉色。

    俊气的脸庞上一处鲜红格外明显,鲜血从那里留下,触目惊心。

    一直蜿蜒入锁骨深处,原本的衣裳看不出是红还是……血。

    遍地凄美的残红,美的邪异,美的恐惧,美的死寂,透发着无尽的悲凉与凄然。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生命多磨难,生命多苦楚,凄然悲凉的情绪,蔓延向所有人的心间,谁没有伤心往事?谁没有黯然落泪。

    大风吹拂。涌动千年的历史暗流。

    远去的烽烟,裹挟着血雨腥风。人马嘶鸣,战鼓擂动,刀枪剑影,回荡倒影在历史天际。

    跌宕起伏的历史之戏,惊辣众多的目光。

    一个民族多厄的命运竟与一座隘口牵扯纠缠,时间之久远,故事之精彩,情节之曲折,令人惊悸。

    雁门处在晋国与匈奴交界处,百姓家家舞刀弄枪,十分彪悍,自古就有边塞重地的美称。

    今年立春来得早,最后一场雪赶着冬去的尾巴落了个彻底,日光洒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霍光着一身墨色缎衣,独自坐在酒馆二楼靠窗的长凳上,面前摆了碟毛豆,一壶温酒。

    这大半天里酒不见少,毛豆倒是快吃光了,他捏着绿豆子一粒粒往嘴里送,目光向下,打量着街上来往行人。

    人如鱼贯,饶是目力惊人,也得仔细盯着。

    并州,云中郡,靖安候府。

    园中林木萧萧,叶凋花萎,寒风凛冽,尘涌弥天,初冬景象,异常凄凉。

    一人衣袂飘飞矗立园中,双眼凝望那座幽雅别致的小楼,玲珑浮凸,均以太湖石塑砌,藤蔓附生,连屋顶亦被蔽没,此刻叶落藤枯,蛰候春至。

    “将军,朝廷社稷崩塌,朔方节度使宫羽衍以武犯境,要不要进京勤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今贼寇声势滔天,我如今么有天子诏书,名不正言不顺。”其声阴冷冰峭,似万丈冰谷中旋起寒风,入耳令人不毛骨悚然。

    蓦然——一阵急促敲门声,匆匆忙忙的来了个小厮,一身深蓝色短褂,用着最下等的麻布制成,上面好似浸了油斑还是别的什么,看上去总觉得洗不干净了。

    近看还能看见肩膀处有毛边,看得出是挑水或挑担子而磨损的。

    他卷了卷袖口,翻出白色里子,明显的一大块黑色污迹粘在里面,这恐怕也是做活的时候留下的。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麻布裤子,由于是黑色的,看样子恐怕脏的也看不见了。

    少年忙启开栓,只见衙役打扮的人飞快冲进。“昭信校尉白秋然已率着五人前来,其中有一身着华服少年,来历显赫。正在鸡鸣驿等候温将军!”

    三十岁左右的他已白发胜雪,眼睛似乎没有焦距,嘴里不停地叨念着:

    “斛律光擅长骑射,武艺超群率兵为将,有奇谋韬略,久经战阵,屡建奇勋。”

    “来者不善呐!”

    鸡鸣驿,驿馆内。

    只见左首一列太师椅上,端坐五人,老少不一,两眼神光炯射,一望而知均是武功高绝之辈,其中一花信少妇,桃腮娇面,云鬓低垂,晶澈双眸,秋波四射,艳光照人,窄窄罗衣,柳腰盈摆,妩媚动人。

    匆匆瞥了五人一眼,飞步趋前,望着斛律光抱拳一揖到地,面色诚敬道:“斛律将军,在下温峤问安!”

    斛律光呵呵笑道:“温将军不必多礼,请坐,请坐!”

    说着立起,向率来五人笑道:“五位请来见过绥边将军温大人。日后彼此可互相关护!”

    温峤满面春风,表现得无限热诚,握手正在道久仰,幸会不止。

    “温将军,你我又非泛泛之交,譬如孪体之疾,息息相关,自应同心御侮才是!”

    温峤脸上表面是平淡无奇,但暗中幻奥莫测,神色稍宽微笑道。

    温峤漫步轻摇走在那幢小楼之下,环绕蹑步巡视,不带出丝毫声响。

    这幢小楼与内宅之尾端相连,小楼之上有座木桥与内宅相卸,府中女眷仆妇进出小楼,门窗紧闭,绿苔滋生,黑黝黝地阴暗异常。

    蓦感身后微风飒然,一股兰麝幽香随风袭入鼻中,温峤佯装不知身后有人,仍是负手凝立,口中吟哦出声。

    突然,一阵银钤笑声响起耳侧,跟着曼妙无比的语声说道:“温先生!你好雅兴,园中花木凋零,不胜凄凉,有何景物可赏!”

    缓缓转身一望,眼前盈盈俏立的却是女将花花城,瓠犀微露,浅笑嫣然,一双妙目遣视着自己,于是淡淡一笑道:“在下每日习惯漫步园中,藉以排遣胸中抑郁,花女侠未免少见多怪!”

    “上党郡长史崔游赴京途中遭歹人暗算,已殉节报国。”

    “崔夫子与我同窗共事多年,我时常扼腕长叹,德高望重受天下敬仰的鸿门大儒就这样身死道消。”看温峤面色,似急于查究事实真相,这一查明,疑结则不解自开。

    斛律光冷笑一声道:“贼人阴狠险毒,暗箭使坏,端的防不胜防,依在下之见,不如尊府暂迁寒舍,暂避一时。”

    只听温峤面色肃然道:“温某一生为人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想来必不会遭受横逆,何况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温某泰然处之,终必安然无事,斛律小郎君盛情,只有心领了。”

    温峤虽觉得斛律光为人心术可诛,但在靖安府之外被人胁制擒去,若置之不同不问,于理有亏,何况斛律光的阴谋尚未拆穿,无论如何,该及时救助。

    此时斛律光忽附着温峤耳中悄声说道:“令郎现在某处,先生纵然不惜死,岂可不念灭门无后,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室内沉寂如水,温峤听见自己浓浊不均匀的呼吸声。

    温峤愕然笑道:“斛律将军,你智计见地远胜于温某,不知老弟由何而指?”

    斛律光冷月砂风下剑光流转,九问一出,那个昔日浩瀚大漠中跃马扬鞭的倔强少年意气飞扬,帝国最优秀的少将一反压抑着的沉默,恍如脱胎换骨。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只因他们是少年。

    斛律光一挑拇指,道:“温大人智计高绝,足见高明,少时再见。”

    寒风瑟索,木叶凋零,灰云低垂,一支离群孤雁嘎然长鸣,振翅鼓风向南飞去,触目有说不出凄凉肃杀的滋味,只有晚菊尚未萎谢,散出稀薄芬香,松柏之属,尚自苍翠巍立,迎风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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