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行营加速南行,于五月廿八日抵达徐城。江都王连县令也不见,厉声下令兵马渡淮,一直赶至八仙台方才安营,将达贺政和罗修材两部,都累了个人仰马翻。
翌日,大雨,行营人马赶至黄花集驻营。
“此处距石梁溪已不足百里,殿下不可再轻率前行。”在文端、傅岫等人劝说下,江都王不再南进,遣飞骑急召诸将赶来商议军情。
骆惟恭所部为行营前军,驻于墩庄西面的潘家庄,与淮宁军互为犄角。于是骆惟恭便与杨增定一道北往黄花集。
黄花集是一处大集镇,虽无驿站,却有一家邸店,院落颇为阔大,如今被行营征用,那店主眼见王府仆役在屋内铺上华丽的波斯地毯,四角放置锃亮的黄铜烛台,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
杨增定率部将崔长庆、芮正祥、李重兴,与骆惟恭一道在竹篱门外下马,恰巧中州军副统领、护军都尉丘道忠也在牙兵的簇拥之下,从李上集赶来谒见郡王。
丘道忠身形魁梧,形貌粗犷,一瞧见杨增定,便破口大骂:“老匹夫,尚有脸来见郡王殿下耶!某家与逆贼死战,尔部兵马,半个也不曾见着,是欲害死你家爷爷么?”
杨增定年近六旬,身形瘦高,两鬓斑白,被丘忠道左一个老匹夫右一个你爷爷,气得直哆嗦:“当日得丘护军报讯,老夫便差骑回书劝阻,奈何护军自恃勇力,孤军出战。老夫引兵渡河,护军已然败北——”
“年纪大了,腿脚自然是不利索。”丘道忠冷笑打断他,“不如向殿下求恳,躲回去抱着美婢快活,还做甚么统领!”
彭城镇守崔长庆闻言大怒:“姓丘的,嘴里干净些,这里不是你撒野之处。轻敌冒进,折损兵马,你自家去殿下跟前请罪便是,少在这里胡乱攀咬。”
丘道忠斜眼乜他:“你是甚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
骆惟恭身为中州军部将,只得两头劝和:“护军息怒,此事卑职亦有过失,当日才至石梁溪北岸,未得护军声息,救援来迟——”
“你有甚么本事,用你来救?”
骆惟恭忍气躬身抱拳:“卑职受殿下吩咐,暂归杨统领节制,是以不曾报知护军——”
“不用拿殿下来压我,”丘道忠咄咄逼人,“想是你见杨护军是个老的,必定有成算些。这也容易,回头骆折冲只管向殿下求恳,就转入淮宁军甚好,我中州军原本容不下你这尊神佛——”
“丘护军,此乃大军行营,不可喧哗。”羽林军旅将桓平恩从院内出来,厉声喝止,扫视一眼诸将,“殿下吩咐,着众位一道入内,共定良策。”
又对丘道忠安抚道:“张庄之败,不损护军威名,殿下并无追究之意。”
丘道忠怒气稍解,于是诸将一道入内。
杨增定心中忐忑,但江都王和颜悦色,并未责罚,只是询问两军交战详细情形,温言说道:“此处并非节堂,诸君无须拘束。本座预备下凤泉佳酿,以管待众位征战劳苦。”
众将连忙行礼称谢,江都王这才不紧不慢问道:“两淮精兵,天下所称,如今反倒不及江东,再三退败,究竟为何?”
“这——”杨增定登时迟疑,他斟酌词句,仍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干幕府僚佐都注视着这个年已老迈的兵马统领,便在这时,楚景昇终于匆匆赶到。
一见着自家这位族兄进入客堂,江都王便勃然作色:“许州至此,究竟几日脚程?孤王坐镇彭城多日,如何还赶在了你的前头?”
楚景昇暗道不妙,连忙躬身抱拳:“只因行营早早传令,吩咐卑职这厢,凑集本镇、汝州、伊阳等处粮秣,押送至亳州,是以耽搁。”
“押运粮秣,用得着三十日之久?”江都王冷笑,清俊的面庞尽是凌厉之色,“只怕路途之中,嚼用已是过半。都如阁下这般,军帑虚耗而见逆贼凌于帝京之下矣!似这等,也是堪用之将?”
“殿下息怒,”楚景昇心下叫苦,面上愈发恭谨,“就请殿下颁令,卑职愿为诸军前部,率先迎战。不然,就请殿下以军法治之,卑职绝无二话。”
江都王冷哼一声,先将楚景昇放过,又觑着淮宁军部将芮正祥:“芮折冲素有智将之名,想必已有妙策?”
芮正祥倒八字眉,一张苦脸,硬着头皮道:“石梁溪虽不甚宽,奈何两岸皆是一马平川。兵马过河之后,并无可依托之处。依卑职想来,当在敌营东面设法遣一支兵过河,占据要地,则贼必往攻打。如此,王师主力可从汊涧冲至对岸站稳脚跟,则必破敌营。”
匡延寿微微点头,宇文简却展开舆图,提出异议:“韦玉昆所部之敌,驻于董家营,东面三十里处,便是天长县城,有另一支敌兵把守。芮折冲所提议渡河之兵,极易被其察觉,则陷于死地矣。”
“所以只能夜间渡河,乘其不备,于梁庄、东泉寨等处立定脚步。”芮正祥凑过来,以手指点,“此计若成,则局面豁然开朗。”
“瞧来甚有道理,”丘道忠大声点头,“丘某当拣选中州精锐,今夜便往!”
楚景昇忙道:“还请殿下、副统领允准,职下愿率本部前往。”
“不成,丘副统领、南阳公皆是客军远来,未比咱们熟知本处情形。”匡延寿心下盘算,觉得有七八成的把握,“此计既是芮折冲提议,便由其率部前往。杨统领与崔、李二位,亦可纠集兵马,先往汊涧,待机行事。”
“可,”江都王不再迟疑,取一支令箭吩咐,“便由芮折冲拣选本部精锐,今夜便要过河。罗修材罗折冲所部,午饭之后即往墩庄,以为芮部接应。如有不利,仍应速速退回。”
芮正祥心中叫苦不迭,然此时无可退让,只能接令。
罗修材也是颇出意外,可是主帅军令已出,不容违抗。
宇文简向江都王拱手请命:“下官愿往墩庄大营,与罗、芮二位折冲一道同行。”
裴思恭也起身道:“裴某亦当与司马一道,往墩庄大营。”
“甚好,”江都王先是不愿裴思恭离开行营,不过他顷刻间改了主意,“兖州兵马午饭之后便拔营南下,宇文司马、裴判官,二位多挑些武士随行,遇事则临机处置,不必奏请——总之,小心为要。”
又命楚景昇所部,亦加速南行,赶至墩庄。若抵达之时芮部已经占据对岸立足,则自董家营北面强突而进。
恶战当前,诸将草草用过午饭便辞别江都王,宇文简出了屋子,挑选卫士,他瞧见跟随楚景昇赶回行营的齐玉辰,当即唤道:“齐中候,你也随本官一道。”
是夜,数点星芒,并无月光。
芮正祥从本部人马之中挑选五千士卒,搜集小舟自何坝渡河,与杨增定等约定,若顺利占据对岸梁庄,则在关圣庙旁举火为号。宇文简再遣飞骑往西报讯,淮宁、中州两军主力便果断自汊涧杀至对岸,以期一举破敌。
寅初之时,芮正祥所部悄悄出动。
宇文简、裴思恭亦由扈卫随行,赶至何坝等候消息。
卫士之中领头的范华春低声抱怨:“这石梁溪旁,果然是平坦如砥,竟连个鼓起的山包都无。”
齐玉辰四面张望,野草离离,芦苇成片,一片寂静之中,惟有数点萤火轻盈飞过。
对岸并无声息,宇文简紧张得死死捏住缰绳。
临海军将罗修材全身甲胄,领着本部人马也赶到了何坝,他打着哈欠道:“俺的部曲,白日里赶路数十里,皆疲累不堪,为何非得今夜渡河,推至明日,其实恰好。”
宇文简瞪目怒视,只可惜夜色太黑,罗修材全然瞧不见。
远路行军,罗部人马终究疲惫不堪,纷纷从河岸退开,顾不得蚊虫叮咬,择地而卧。
终于,隐隐听见南面厮杀之声,过不多久,就见火光冲天。
扈卫们面露喜色:“大事成矣。”
然而又等了两刻工夫,仍未见传令兵前来报讯,只见对岸火光愈盛,照亮了半边天空。
裴思恭眉头大皱:“情形不妙,当速速遣探马过河察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