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镇山跑得肺管子都快炸了。
他故意跑在五千残兵的最后头。
身上的破皮甲实在碍事,他干脆一把扯下来扔在路边。
横刀也当拐棍使,跑两步就回头张望一眼。
他后背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累的,是吓的。
后头那漫天的黄沙里,巴干国的大军已经压上来了。
骑兵的马蹄声踩在硬地上,就像是一连串的闷雷在耳后根炸响。
他甚至能听见巴干人那粗野的叫骂声,能看见他们手里弯刀反出来的冷光。
“都别回头!使吃奶的劲儿跑!”
石镇山拿刀背拍打着身边几个跑岔了气的厢军士兵。
“再往前跑两里地!过了那道红土坎,老子请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距离太华军的大营越来越近了。
大营这边,戏做得很足。
营门大开,门口的拒马被推得东倒西歪。
几百个没来得及套上马鞍的骑兵正慌乱地往沙漠方向赶马。
几十面白虎大旗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几口大锅还在冒着热气,煮饭的火头军连勺子都没拿,正满地乱窜。
乌孙?阿尔斯骑在巨蜥背上,透过千里镜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这就叫兵败如山倒!”
他把千里镜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手里那柄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在半空中抡了个圆。
“太华军的阵脚彻底散了!前锋营!给老子直接踩进去!把他们的中军大帐给我挑了!”
巴干国的骑兵嗷嗷叫着,速度再次提升。
距离石镇山这群溃兵,只剩下不到两百步。
眼看着前排的骑兵已经开始弯弓搭箭,准备收割人命。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石镇山死死盯着前面地上的一道暗红色的土坎,那是昨天夜里林三七带人用朱砂画的标记。
“过坎!”
石镇山一步跨过那道朱砂线,脚跟在地上狠狠一搓,硬生生刹住了狂奔的身形。
他不仅停了,甚至转过了身。
身后的五千残兵也跟着越过红线,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奇怪的是,他们脸上那种见鬼般的恐惧,在跨过这条线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镇山直起腰,用沾满泥血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冲着一百步外狂冲而来的巴干骑兵,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不跑了,大帅说,跑出这道坎,就该咱们看戏了。”
乌孙?阿尔斯在后军看得真切。
太华国的溃兵怎么突然不跑了?
甚至连那些刚才还在大营门口乱窜的火头军,此刻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他们,眼神里透着一股看死人的怜悯。
这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除了自己手底下这八万人的脚步声,对面的大营里,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停——!”
乌孙?阿尔斯猛地一拽巨蜥的缰绳,声嘶力竭地狂吼。
但他身处中军,前锋的骑兵已经冲出了老远,惯性极大,哪里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就在巴干前锋骑兵冲到距离太华大营不足五十步的时候。
“哗啦啦——”
那些原本看似东倒西歪的营帐帆布,突然被人从里面一刀割裂。
厚重的帆布像破布袋一样坍塌下去。
隐藏在帆布后面的,根本不是什么慌乱的溃兵。
而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色的玄铁重甲和冰冷的塔盾组成的钢铁长城。
三万名雍凉铁骑,早就退去了战马,披上了最厚重的步战重甲。
他们手持丈二长枪,从倒塌的营帐下站起身。
长枪如林,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稳稳地架在塔盾的缝隙里。
而在重甲步兵的后方。
三万名太华军弩手,早就拉满了九段连发冬弩。
机括紧绷,箭簇朝天,成了一个完美的抛射仰角。
这哪里是乱成一锅粥的溃营?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己撞进来的铁桶杀阵!
乌孙?阿尔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炸开了。
“中计了!后军变前军!撤!撤回峡谷!”
他疯狂地挥舞着镔铁大刀,想要把队伍强行掉头。
但八万人挤在一片开阔地上,前军还在往前冲撞太华军的枪阵,后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互相挤压之下,整个阵型瞬间瘫痪。
“现在想走?”
太华大营的正中央,那座唯一没有倒塌的黑色中军大帐前。
雷重光一身青衫,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那些乱作一团的巴干军队。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八万人的头顶,直接锁定了两里外,峡谷入口两侧的那两座悬着巨石的山坡。
巴干大军的尾巴,刚刚好完全走出了那两座山坡的阴影范围。
整整八万人,结结实实地全部装进了这片开阔的口袋阵里。
雷重光缓缓抬起右手。
站在他身旁的九黎,猛地提起那把沾满暗红血迹的陌刀,鼓足了腮帮子,冲着天空发出了一声犹如雷霆般的狂吼。
“动手——!”
这一声吼,穿云裂石。
峡谷入口两侧的山坡上。
一直趴在半山腰死角里的林三七,等这句话等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脚踹在旁边工兵营校尉的屁股上。
“听见没有!大帅下令了!砍!”
几百个早就握着开山大斧、双臂肌肉紧绷的工兵,同时从掩体后面跳了出来。
他们没有去砍那些坚硬无比的铁桦木承重柱。
雷重光早就料到铁木难断。
他让林三七用铁桦木做桩子,只是为了骗过乌孙?阿尔斯的眼睛。
真正受力的,不是木桩。
而是绑在木桩底部,用来固定地基的那些粗大麻绳和木楔子!
“咔嚓!砰!”
几十把开山大斧同时挥下。
不是砍木头,而是精准地劈断了绷得笔直的主承重麻绳,砸碎了固定木桩底部的石锁楔子。
失去了底部固定的铁桦木桩,就像是被抽了底火的积木。
在上方数万吨巨石的恐怖重压下。
“嘎啦啦——崩!”
最底部的那根主木桩,直接在光滑的岩石上发生了致命的滑动,随后狠狠地弹了出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个支撑系统,瞬间崩溃。
林三七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的斜坡
乌孙?阿尔斯骑在巨蜥上,听到背后传来那声异响,猛地回过头。
他的独眼里,倒映出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半山腰上。
那成千上万块重达万斤的巨石,失去了所有的束缚。
它们在重力的疯狂撕扯下,裹挟着漫天的黄沙和雷霆万钧的势头,犹如一场毁天灭地的泥石流。
轰然滚落。
目标,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断脊峡谷的入口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