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木的帅案裂成了四块,静静地躺在泥地里。
酒壶碎成瓷片,温热的酒水渗入黑褐色的泥土,洇出一滩暗影。
大帐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无人出声。
那张桌子,是太华朝廷出征前,兵部尚书亲自赐下的帅案,代表着皇权与中枢的节制。
现在,它被雷重光一脚踹得粉碎。
桌子碎了,规矩也就碎了。
“老石,去擂鼓。”雷重光踩着一块碎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是!”石镇山猛地抱拳,转身大步迈出营帐。
铁甲叶子剧烈摩擦,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咚!咚!咚!”
沉闷的聚将鼓在黑水河畔轰然擂响。
三通鼓落。
原本已经解甲准备休整的太华大军,瞬间像是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绞肉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帐外。
白苗大土司、黑苗族长等三十几个南疆旧贵族,正捧着连夜搜刮来的百年老山参和兽皮,恭恭敬敬地候在辕门外,准备献上“劳军礼”,顺便探探这位杀神的口风。
听见营内鼓声大作,杀气冲天,这群土司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锦盒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要杀咱们?”白苗大土司面如土色,双腿打颤。
帐帘掀开。
林三七抱着纯金算盘,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他没理会这群土司,径直冲向后勤辎重营。
“林大掌柜!”白苗大土司赶紧扑上去,死死拽住林三七的袖子,“大军这是怎么了?可是我们南疆哪里做错了?”
林三七顿住脚,转过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商道的毒辣。
“做错?”林三七冷笑一声,“你们没错,是北边出事了。”
他一把甩开土司的手。
“哈卡人叩关,连下三城。大帅下令,全军即刻北上!”
几个土司面面相觑。
北边打仗,太华军要走?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要这尊瘟神离开十万大山,南疆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没等他们窃喜,林三七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们踹进了冰窟窿。
“你们来得正好。”林三七将算盘往腋下一夹,伸出胖手,“大帅有令,大军北伐,粮草吃紧。图瓦国作为太华属国,理当犒军。”
“是是是,我们这正带着贺礼……”
“那点破草根算个屁!”林三七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大土司的鼻尖上,“我要的是粮!是肉!是你们各大寨子里藏着的救命口粮!”
“给你们两个时辰,把十万大山里所有能咽下肚子的东西,全部拉到黑水河畔!还有你们寨子里所有能骑的驮马骡子,一匹不留!”
大土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林掌柜,使不得啊!那是全族老小过冬的口粮!您全拿走,南疆今年得饿死一半人啊!”
“饿死你们,总比饿死老子的六十万大军强。”
林三七从腰间抽出一把精钢短匕,拍在大土司的脸上,刀锋冰凉。
“别跟老子哭穷,刚才大帅把朝廷御赐的帅案都给踹碎了。他现在就是一头饿极了的疯虎。你们现在不交粮,半个时辰后,长狄的刀斧队就会亲自进你们的寨子去取。到时候,他们带走的就不只是粮食了,还有你们全族的脑袋。”
“选吧,要粮,还是要命?”
赤裸裸的敲诈,毫无底线的掠夺。
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土司们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们知道,林三七不是在开玩笑。那鼓声里的杀意,骗不了人。
“交……我们交……”黑苗族长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两个时辰内,一定送到。”
“算你们识相。”
林三七收起匕首,转身冲着身后的火头军大吼。
“都听见了?去收粮!把大车全腾出来!连一粒谷子都别给他们剩下!”
整个黑水河营盘,陷入了狂热且有序的忙碌。
帐篷被粗暴地拔起,卷成铺盖。
大黑锅里的热水被直接泼灭,火头军将半生不熟的肉块捞出,用粗布一裹,直接塞进干粮袋里。
没有抱怨,没有迟疑。
太华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突然拔营,他们只认中军大帐里那个穿青衫的男人。他指哪,他们就打哪。
雷重光走出大帐。
他没有穿甲,依然是一身青衫。
小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在半个时辰内完成集结。
她看着那些被太华军推着一车车粮食离开的土司,眼神复杂。
图瓦国被掏空了。
这十万大山,至少三十年内,无法恢复元气。
雷重光走到踏雪灵驹前,翻身上马。
他没有看小希,目光平视着北方的群山。
“小希,守好你的王座。”雷重光开口。
“大帅……”小希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北境路远,朝廷断粮。您带这么多人回去,一旦……”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雷重光拉转马头。
“太华京里的那些人,觉得断了粮,我就不敢动。觉得几十万人的辎重,是个拖死我的包袱。”
雷重光冷笑。
“他们忘了我雷重光,是带兵的。”
“只要手里有刀,这九州天下,处处都是本帅的粮仓。”
雷重光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号角长鸣。
三万长狄重甲步兵作为先锋,率先踏上了向北的官道。
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南疆的泥泞,震得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
紧接着,是十万太华精锐。
再往后,是十几万巴干降卒和三万五千名刚被强征入伍的图瓦新军。
六十万人的队伍,绵延不绝。
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粗暴地撕开了十万大山的屏障,一头扎进了通往中原的腹地。
没有回头。
这已经不是一支去保家卫国的王师。
这是一支被逼入绝境,被激发出最原始野性的恐怖狂徒。
他们要去北方。
去拿回属于他们的城池。
去敲碎那些坐在太华京里妄图用纸笔杀人的文官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