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边缘,葫芦口。
这是南疆通往中州的最后一道关隘。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道。
六十万大军的前锋已经开拔,中军也越过了峡谷,留在这里的,是绵延三十里的后勤辎重营。
天色阴沉。
风从峡谷里倒灌进来,带着雨林腐叶的腥气。
临时搭建的辎重帐篷里,没有点火盆。
林三七坐在一垛堆得半人高的糙米袋子上,左手端着一碗凉透的茶,右手在纯金算盘上飞快拨弄。
算珠碰撞,发出“劈啪”的脆响。
账篷中央,跪着三个人。
白苗大土司,黑苗族长,黑水头人。
三人低着头,冷汗顺着额头砸进地面的烂泥里,他们不敢擦。
“啪。”
林三七手一停,纯金算盘被他随手扔在桌案上。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三位土司,账算不平啊。”
林三七从米袋子上跳下来,他走到三人面前,厚底牛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大军北上,六十万张嘴。大帅临走前交代,图瓦国库的底子加上你们各部族凑的粮,勉强够吃半个月。”
林三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账册,翻开。
“可我刚才让伙计去点仓,图瓦国库的陈米,加上你们三家交上来的所谓‘全族口粮’,凑在一起,连五天的数都填不满。”
林三七蹲下身,平视着白苗大土司的眼睛。
“怎么?南疆的地里,这几年长不出庄稼了?”
白苗大土司浑身一抖,强挤出一个笑脸。
“林掌柜明鉴,连年征战,乌木那个疯子又烧了长河城的粮仓。南疆是真的揭不开锅了。我们三家连过冬的种子都交出来了,真是一粒米都榨不出了。”
“是啊林掌柜。”黑苗族长跟着磕头,“我们对太华军忠心耿耿,绝不敢私藏。”
林三七看着他们。
没笑,也没发火。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提起一个滴着血的麻袋。
“砰。”
麻袋被扔在三个土司面前,袋口散开。
两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滚了出来。
看清人头的模样,白苗大土司和黑水头人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
这是他们两家派去守卫秘密粮洞的心腹头领。
“毒龙洞,千蛇谷。”林三七报出两个地名。
“白小沫的地网风媒,鼻子比狗还灵。你们以为把粮藏在深山老林里,派几个玩虫子的人守着,就能瞒天过海?”
林三七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剔骨尖刀,用刀背拍了拍白苗大土司煞白的脸。
“三十万石,全是上好的精米和风干兽肉,够你们三家在山里舒舒服服吃上三年。”
“林掌柜饶命!”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三个南疆霸主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您全拿走,部族里的老人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啊!”
“熬不过,就死。”
林三七收起刀,走到桌案后坐下。
“打仗,就是烧钱,烧粮,烧人命。你们既然降了,你们的命,你们族人的命,就是太华军的军资。”
他从桌上拿起三份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契约,扔在地上。
“我不光要你们藏起来的三十万石粮。”
林三七指着契约。
“签字,画押。”
“从今天起,南疆七十二座露天铜矿、铁矿,三十片老山参林,全归天策商会。你们各部族的青壮年,全部无偿下矿干活。挖出来的矿石和药材,天策商会按市价的一成收购。”
“这叫‘以矿抵债’,为期五十年。”
黑苗族长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一成?还要无偿下矿?你这是要把我们当奴隶往死里逼!我们不签!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林三七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猛地砸在黑苗族长的头上,瓷片碎裂,额头见血。
“你拿什么跟我破?”
林三七指着帐外。
“外面有三千长狄陌刀手,你今天不签字,我剁了你们三个,带着刀兵进山。男的杀光,女的卖进中州勾栏。至于你们藏在山里的老幼病残,没有粮,不用我动手,冬天一到,自己就饿成了干尸。”
“签了。天策商会每个月会按人头,给你们发救济的粗糠和盐巴。饿不死,但也别想吃饱,留着力气给我挖矿。”
林三七坐回椅子上,拿起算盘。
“给你们十息。十息过后,不签,就屠寨。”
死寂,帐篷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反抗?拿什么反抗?
精锐全被雷重光强征带走了,王宫被烧了,他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我签……”
白苗大土司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泥水流下,他咬破手指,在契约上重重地按下一个血手印。
防线一破,另外两人也彻底放弃了挣扎,相继画押。
林三七收起契约,仔细吹干上面的血迹,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拉出去,派五百人盯着他们,去毒龙洞和千蛇谷搬粮。一粒米都不准漏。”
林三七摆摆手。
卫兵将三人拖出帐外。
林三七走出营帐。
风更大了。
长长的辎重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轴发出沉重的呻吟。
一车车的蓝血晶、老山参、精米、兽肉,被粗麻绳死死捆扎在车板上,这些是图瓦国几百年的底蕴,是各大部族最后的骨血。
现在,它们被榨得干干净净,化作了驱动六十万大军北上的燃料。
林三七翻身爬上一辆装满粮草的大车,扯过一张羊皮裹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隐没在雾气中的十万大山。
南疆,空了。
只剩下一具被彻底抽干了骨髓的庞大空壳。
“驾!”
车夫扬鞭。
林三七摸了摸怀里的契约,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北方的天空。
“大帅,钱粮备足了,您就放心往前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