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
冰原最黑暗的时刻。
落雪隘城楼。
完颜宗望披着厚重的白熊皮,站在女墙后。寒风吹得他光头上的青色图腾隐隐作痛。
他盯着城墙下方,峡谷死角处的那片黑压压的太华军营帐。
太静了。
这种寂静,让他心底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拉上来!”
完颜宗望突然转头,冲着旁边几个守夜的哈卡士兵厉声喝道。
士兵们愣了一下,赶紧跑向垛口。那里,绑着十几根垂下城墙的麻绳。那是昨夜派下去的探子留下的。
“用力!”
士兵们抓住冻硬的麻绳,向上拉扯。
绳子绷得很紧,
“大王,有分量。他们还在
完颜宗望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士兵,自己抓住麻绳,猛地往上一提。
手感不对。
人在攀爬或者悬挂时,会有轻微的挣扎和重力偏移。但绳子底下的重物,死气沉沉,就像是直上直下的一块铁。
完颜宗望双手交替,发疯般地向上拉扯。
二十丈。十丈。一丈。
绳子的末端,终于越过了女墙。
“砰。”
重物砸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探子。
只有一块被麻绳死死捆住的、足有百斤重的大石头。石头上,还贴着一张太华军常用的黄草纸。
完颜宗望走过去,一把扯下黄草纸。
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陋的乌龟王八,王八的头上,画着一个光头。
戏耍。拙劣却致命的戏耍。
“被发现了……”旁边的百夫长面如土色。
“蠢货!”
完颜宗望猛地拔出斩马刀,一刀将那块石头劈碎。
“探子全死了!他们把石头绑在绳子上,晃点我们!”
完颜宗望冲到垛口,死死盯着下方那顶巨大的中军大帐。
如果探子刚下去就被杀了。那太华军这三天躲在死角里,到底在干什么?
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突然在完颜宗望脑海中炸开。
“他们在挖山!”
完颜宗望目眦欲裂。
他终于明白那些推着独轮车进出的图瓦兵是在干什么了。他们不是在挖城墙的地基,他们是在掏雪山的肚子!
“开城门!全军出击!给我把那几座帐篷踏平!”
完颜宗望像疯了一样向城楼下狂奔。
“弓箭手!火油罐!给我往下砸!覆盖死角!烧死他们!”
沉睡的落雪隘,瞬间活了过来。
警报声撕裂夜空。哈卡守军疯狂地冲上城墙。一口口烧沸的火油被抬到城头,不再顾忌射击死角,直接盲目地向峡谷两侧的根部倾泻。
城门洞内,巨大的门栓被拔出。
“嘎吱——!”
城门缓缓开启。三万名早有准备的哈卡步兵,举着圆盾,提着弯刀,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杀向太华军的阵地。
城墙下。中军大帐。
一滴滚烫的火油从天而降,砸穿了牛皮帐篷。落在泥地上,燃起一团火苗。
雷重光站在地道入口处。
他已经穿戴整齐。暗金色的吞兽铠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石镇山提着横刀,站在他身侧。左手拿着一个吹燃的火折子。
听着帐篷外突然爆发的喊杀声,以及城墙上倒下火油的密集破空声。
石镇山舔了舔嘴唇。
“大帅,哈卡人反应过来了。城门开了,他们冲出来了。”
雷重光看着地道口那根浸透了猛火油的羊肠引信。
“晚了。”
他抬起头,看向石镇山手里的火折子。
“点火。”
没有丝毫犹豫。
石镇山蹲下身,将火折子按在引信的一端。
“嗤——!”
羊肠外皮瞬间被点燃。里面的极品黑火药接触到火星,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火星像一条发疯的红色毒蛇,顺着地道的斜坡,以恐怖的速度,向下、向深处疯狂窜去。
“退!”
雷重光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石镇山紧随其后。
两人冲出中军大帐的瞬间,几百个燃烧的火油罐从天而降,将这顶巨大的八层牛皮帐篷瞬间点燃,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
太华军的前阵,塔盾林立。
哈卡人的三万步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他们眼眶充血,咆哮着挥舞弯刀。
完颜宗望骑在冰豹上,冲在最前面。他死死盯着太华军的阵型,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能冲进去打断他们挖山的动作。
五十步。三十步。
哈卡人甚至已经看清了太华军盾牌后的眼睛。
就在双方即将撞在一起的瞬间。
声音,消失了。
不是耳朵聋了。而是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喊杀声、脚步声,全都被一股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低频的震动给覆盖了。
那种震动,不通过空气传播。
它直接顺着冰原的冻土,传导进所有人的脚底,穿透腿骨,直达心脏。
完颜宗望胯下的冰豹,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它四爪发软,直接趴在冰面上,无论完颜宗望怎么抽打,死活不肯起来。
哈卡冲锋的士兵,突然感觉脚下的冰层像水波一样,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无数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地动了?”
石镇山站在盾牌后,死死握住刀柄。他的心脏在跟着地面的频率狂跳。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仿佛远古巨兽在深渊里发出的咆哮。
在落雪隘右侧的万丈雪山腹部,轰然炸响!
没有震耳欲聋的空爆炸音。只有一种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恐怖重压。
城墙上的哈卡守军,被这股从山体传导过来的震荡波,直接震得双脚离地。几十人像下饺子一样从十丈高的城头上栽落。
坚不可摧的玄冰城墙上,瞬间崩开了一道道恐怖的裂缝。
完颜宗望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右侧的雪山。
那座屹立了千万年的山峰。
在半山腰的位置,突然向外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
接着,岩层承受不住内部恐怖的爆炸压力,轰然碎裂。
一道长达数里的黑色裂缝,像闪电一样撕裂了山体。
黑红色的火焰混合着碎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毁灭,不在山腰。而在山顶。
火雷脂的爆炸,切断了那层支撑了几千万吨积雪的承重岩层。
失去了支撑。
那片悬在半空、覆盖了整个山顶的庞大雪冠和冰川。
动了。
“咔……咔嚓咔嚓……”
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在云端响起。
完颜宗望的瞳孔涣散了。他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被白色填满了。
几千万吨的积雪和冰块,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像一面倒塌的白色天空,朝着落雪隘的峡谷,倾泻而下。
这不是兵法。
这是天罚。
雷重光站在太华军的阵列最前方。仰起头。
黑熊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盾阵,后撤五里。”
他的声音,被掩盖在天崩地裂的轰鸣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