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漠北戈壁的寒风卷着沙砾刮在人脸上，如同钝刀割肉。
明军彻底被敌军的火炮给打懵了。
以前这种明军用来对付别人的利器，现如今被用在了自己的头上。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周建安此时也已经无力再战，只能在一些亲兵的护卫下躲避着。
十几门火炮架在洼地外围的高地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明军蜷缩的每一处角落。
不断的炮击下，明军将士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轰！轰！轰！”
炮弹接连落地，霰弹横扫之下，一名搀扶伤兵的明军士兵胸口被弹片撕裂，铁甲崩裂，鲜血喷涌而出，当场倒地。
几名躲在岩石后的士兵被炮弹直接砸中，连人带石被炸得血肉模糊。
周建安被亲兵死死按在地上，头盔上的红缨早已被鲜血染透，右臂刀伤、左臂箭伤、腿部弹片伤齐齐发作，浑身上下十余处伤口都在渗血，连端坐都极为艰难。
他抬头望去，五千余准格尔骑兵列成密集阵型，手持燧发枪步步紧逼，喊杀声、马蹄声、炮声交织，压得明军喘不过气。
“殿下！弹药彻底耗尽了！”
一名火铳手爬过来，声音嘶哑如破锣，手中燧发枪空膛，枪身布满磕碰痕迹。
“臣有罪，臣冲了好几次还是冲不出去，想给殿下杀出一条血路来都办不到。
臣死罪啊！”
班第拄着长枪，左腿被炮弹炸伤，裤腿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而他对于这些没有半分的在意，相反，不能给殿下杀出一条血路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关宁此时也是如此，他瘫坐在一旁，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凡他还有些力气，他此时也会继续为殿下冲出一条血路。
周建安看着他们，他们都这样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责怪他们。
这几日的事，接二连三，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
周建安咬着牙，握紧卷刃的佩刀，指节泛白。
三千余名明军将士个个带伤，水米未进，战马瘫倒一片，粮草、火药尽数耗尽，三面是湍急河流，唯一出口被堵死，这是真正的死局。
他伸手按住怀中妥善安放的木盒，里面是牛伯的首级。
即便是死，也不能坐死！
周建安如此想到。
“你们歇着，让本王去杀出一条血路来！”
周建安嘶吼着挣扎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居然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几名兵士赶紧将其给扶住。
班第和关宁则是赶紧劝阻起来。
而就在这时，战场上的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巨变。
“殿下，您看，敌军这···似乎是在撤退？”
“乱了，乱了，敌军乱了。”
“援军，不会是援军到了吧？”
所有人开始猜测了起来，而此时的准格尔阵地上，形势确实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准格尔骑兵阵型忽然被撕开巨大缺口，喊杀声从准格尔军后方传来，锐不可当。
大量的准格尔骑兵此时全都调转了马头，居然开始四散奔逃了起来。
这一幕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周建安脸上一喜，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而此时不远处戈壁滩上，三千名大明精锐骑兵如同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将士身着轻型特制甲胄，手持燧发枪，马挎马刀，战马奔腾的蹄声如惊雷，直扑准格尔军后阵。
而这支援军骑兵正是大明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安建成所率领的援军。
安建成看着远处的一幕，心急如焚。
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殿下的安危。
他原本以为准格尔骑兵会选择天亮以后再行进攻，可谁知道天色还未完全亮，这准格尔人便迫不及待了起来。
要是殿下出事，他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所以，冲杀起来，也有些不管不顾了。
准格尔后阵是该部首领从四个部落拼凑的援兵，这些部落首领本就各怀鬼胎，只想保存实力，面对明军精锐突袭，瞬间溃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直接冲！不要念战，先救殿下！”
安建成长枪一挥，三千明军骑兵冲入敌阵，燧发枪齐射、马刀劈砍，铅弹横扫、鲜血四溅。
准格尔援兵一触即溃，丢盔弃甲，根本不听号令。
“稳住！都给我稳住！不准逃！”
阿拉汉嘶吼道。
可他的吼声压根压不住溃兵，严密的包围圈被明军撕开大口子。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冲天灵盖。
这支明军装备、战术、士气皆是顶尖，绝非普通边军。
再联想到之前被围困的 “纨绔子弟”，能调动如此精锐、让漠南蒙古骑兵都要拼死护卫的人，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绝不是普通勋贵纨绔。
那蒙哥等人也直接折在了他的手里。
不过，他倒是一丁点都没有想过对面的那个人居然是大明的摄政吴王。
要是知道的话，他到底会更加疯狂还是立刻就撤，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次怕是踢到了铁板。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铁板。
此时此刻，大量其他部落的骑兵被冲的七零八落，阿拉汉所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在不知道明军援军到底有多少的情况之下，阿拉汉肯定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赶紧撤。
“传令！全军撤退！向北方柳城撤退！”
阿拉汉毫不犹豫下令，带着本部亲信率先向北逃窜，连火炮、辎重都顾不上带走。
看着敌军撤退，周建安等人也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
周建安忽然站起，嘴里大吼。
“全军整队，随本王里应外合，追杀这群准格尔蛮夷！”
命令一下， 周建安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来。
虽然大量的将士们都在行动，可是他们动的也太缓慢了。
周建安也是微微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
将士们连日厮杀、失血过多，战马要么重伤倒地、要么脱力口吐白沫，连站立都费劲，更别说骑马追击。
就算马没事，他们人也疲惫到不行了。
毕竟他们都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
班第苦笑着摇头。
“殿下，咱们的人实在撑不住了，马儿也跑不动了，有心杀敌，无力追击啊。”
周建安看着麾下将士疲惫不堪、浑身是血的模样，心中一酸，只能暂且按捺住杀意，等待援军汇合。
不多时，安建成便亲率一队骑兵冲到洼地边缘，翻身下马，快步冲入洼地，来到周建安面前。
“殿下！你···这····这·····该死的准格尔人！”
当安建成看到周建安的时候，先是长出一口气，而后便又愤愤的怒骂了一声。
周建安浑身是伤，不过还好的是，殿下没有性命之忧。
周建安摆了摆手，强撑着疲惫笑道。
“建成啊，你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步，咱们就只能见阎王了。
对了，这次你带了多少人马？”
“回殿下，臣接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的出发，带来骑兵三千，步军三千，共计六千精锐。”
安建成朗声回道。
周建安环顾四周，只见三千骑兵，不见步军身影，皱眉问道。
“步军何在？”
安建成嘴角一咧，靠近周建安说道。
“殿下，这群贼人可恶，臣可不想让他们给逃了，不过要是在此处围困，怕是没什么效果。
而臣审问了之前抓到的一些探马，得知他们最近的驻扎地乃是柳城，所以臣认为·····”
“黑石峡谷乃是此地前往柳城的必经之地，此处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数骑并行，地势险要。
臣让三千步军连夜急行军，连夜赶往黑石设伏。
按照时辰，现如今他们恐怕已经抵达了黑石做准备了。”
“步军在峡谷出口挖了陷马坑，以树木支撑、沙土掩盖，专克骑兵。
峡谷两侧埋伏燧发枪手，备好震天雷，只等这群蛮夷自投罗网。”
周建安眼睛一亮，不顾伤势激动道。
“好！此计绝妙！
建成出现的非常突然，别说他们了，本王都没反应过来，无论如何也只有柳城那一个去处。
追兵必须紧追不舍，如此敌军才不会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也不太可能提前派出探马前行打探，设伏定能成功。
备马，本王亲自率骑兵与你一同追杀，定要将这群贼寇尽数歼灭！”
周建安的战马早已经不堪重负了。
不过他的话一出，在场众将全都脸色大变，纷纷上前劝阻。
关宁强忍伤势赶紧来到周建安面前，直接一把将其拉住。
“殿下，您不可妄动了啊！”
班第也连忙附和。
“是啊殿下，您伤的可不轻，说句不好听的，您去了，将士们还得保护您，那可影响大了”
安建成也认真的说道。
“殿下，让臣去就行了，臣也早就计划好了。
三千骑兵全力追击，定将贼首活捉，交由殿下发落！
您只需安心休养，静候捷报便是！”
周建安看着麾下将领满脸恳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臂，伤口的剧痛不断袭来，连日厮杀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状态，别说领兵追杀，就连骑马都难以坚持，若是强行出征，还真的会拖累全军。
沉默片刻，他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本王听你们的，返回嘉峪关休整。
安都督，追击之事，全权交由你，不过你要切记，贼军能不能全灭不重要，你们可不要再出事了！”
周建安严肃的交待着。
毕竟这外面不是大明的领土，一切的变故都是有可能的。
而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可不想安建成也落入到如此境地去。
因为嘉峪关此时确实已经没有多少能够立刻调动的军队了。
他们要是再出事，可真的就孤立无援了。
“殿下放心，臣明白！”
安建成重重抱拳，语气坚定。
安建成领命后，立刻率三千明军骑兵调转马头，朝着准格尔残部逃窜的方向猛追而去，马蹄奔腾，追杀号角响彻戈壁。
周建安看着大军远去的身影，点了点头。
而后将所有的伤兵，兵士们召集起来缓缓的朝着嘉峪关而去。
感受着狂奔之时不断吹过的热风，此时的阿拉汉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无奈。
他着实想不明白，这一次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角色。
回过头去，后面的尘土滚滚，很显然，明军仍旧没有放过他们。
“妈的，这群明人是想要赶尽杀绝吗？”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物？”
阿拉汉愤愤的说着，手上的马鞭却没有半分的停滞，挥舞的速度甚至更快一些。
明军骑兵的追杀声越来越近，身后不断有准格尔骑兵被追上、射杀、砍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即便隔的有些远，阿拉汉还是能够听到这些该死的动静让他心急如焚。
“快！再快一点！回到柳城就安全了！
汗国的大军就驻扎在那边，明人要是敢追去，他们就死定了！”
阿拉汉虽然是在逃命，却依旧没有忘记放狠话。
不过他说的确实也没错，这不过也就三千明军而已，要真的敢去柳城，那绝对不是准格尔的对手。
而此时他的那些部下早就被吓得不轻，失魂落魄，丢盔弃甲的，他这些话也没人在意了。
“台吉，咱们要不要派人先去通知一下大帐？”
阿拉汉身旁，一名亲信大声的吼道。
“先去？你觉得咱们现在跑的还不够快吗？”
阿拉汉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就他们这状态，派出去的斥候恐怕跑的还没他们快。
亲信听了也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身后，安建成亲率三千骑兵则是紧追不舍，全力的营造出一种全力追杀的假象来。
当然，这一路上他们也确实斩获了不少准格尔骑兵，不过其大队的兵马仍旧是被自己朝着自己想要的地方所驱赶。
整个沿途，也全是准格尔骑兵的尸首和丢弃的战马以及兵器等等，可以说狼狈到了极点。
这一幕幕被不时回头观察的阿拉汉尽收眼底，脸上更加的愤恨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他部落里的勇士啊。
几乎全部围在阿拉汉的四周，看得出来，这些人也是撤的最快的。
“台吉，前面就是黑石峡谷，穿过此处距离柳城就非常近了。”
忽然，一名亲信大吼道。
一听说柳城近在咫尺了，阿拉汉也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勇士们，加快速度通过，到了柳城，这些明人就是找死！”
阿拉汉大声的说道，所有人一听此话，也顿时有了更多的力气，手中的马鞭挥舞的也更加马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