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大清早一起床，走出家门的虎兽人们，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身形高大的长发青年追在白发少年的身后，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说过的”这几个字。
而那白发少年抱着手肘，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不管青年怎么说她问她，她的回复也始终只有一个——
“我没说过。”
唐今停下脚步，霁也跟着停下，黝黑锋锐的剑眉紧紧拧着。
唐今这会总算愿意转过身看他了，却是一转身就直接用树枝在两人间划了条线出来：“以后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靠近！”
说着，她就扭头进了身后的那个小草棚。
而霁站在她画的那条线外边，唇瓣紧抿，站了许久也还是不肯离开。
离小草棚近的一个虎兽人看到这一幕，不禁找旁边的虎兽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个虎兽人起得比他要早，看到的也比他多：“霁养的小白熊要独立了，要搬出来自己住呢。你看，她连小草棚都已经搭好了。”
虎兽人一看，“那这是好事啊，霁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兽世里资源匮乏，幼崽能独立自己养活自己了，长者的生存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被问的虎兽人挠了挠脑袋，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或许……是担心熊兽人一个人住会不习惯？”
虽说孩子已经足够大可以独立了，可第一次搬出家自己住，家长肯定还是会担心的。
那个虎兽人一想也觉得是，他还是个热心肠的，走过去拍了拍霁的肩膀：
“别担心了霁，今那么厉害，肯定能自己生活的。而且你们离得又不远，你要是担心她，经常过来看看她不就好了吗？”
部落总共就这么大，今住的小草棚离霁的大木屋最多也就一百来步的距离呢。
霁闻言却是又抿紧了唇，根本说不出话来。
一直在唐今的小草棚前站到太阳都落山了，霁才终于回了木屋去。
而一直透过小草棚的草叶缝隙盯着他的唐今，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为她自己，和她新搭建的小草棚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一点都不怕这只笨笨的大老虎！
但如果他真的生气发火了……
到时候一打起来，她的小草棚肯定要受到牵连，被毁坏的。
可恶。
要不是虎部落规定独立幼崽得自己建新的草棚屋居住，不能霸占长者的屋子……
就该是她把霁一脚踹出家门，让霁来住这个岌岌可危四面漏风的小草棚了！
不过……
虽然住宿环境一下简陋了很多，但到底是自己亲手搭的小草棚。
而且这还象征着她终于可以独立生活，开始她称霸丛林的辉煌熊生了，唐今还是住得很高兴很满意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今在出门狩猎的同时，也没少弄些花花草草漂亮的小羽毛之类的东西，回来装饰自己的小草棚。
她不仅在厨艺上颇具天赋，在美学上也是很有天赋的，很快就将自己的小草棚弄成了整个部落里最好看、最五彩缤纷的草棚。
年轻一些的虎兽人看多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弄了一些花花草草回去装饰自己的屋子。
不过草棚到底是有草棚的局限的。
某天晚上唐今吃完晚饭，趴在自己的小草棚里睡得好好的，就忽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炸雷声。
那巨大的雷声仿佛要震动整个丛林，唐今从睡梦中惊醒，还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
没有多久，唐今的小草棚就被这场暴雨给淋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洞，而唐今也直接被淋成了一只落汤大熊。
她恼怒地看着天空上的雨，又看着几乎要被暴雨完全冲垮的小草棚，终于还是放弃了。
她冲回那座熟悉的木屋前，砰的一脚踹开木屋门。
不等门里趴在地上还在郁郁寡欢的某只大老虎抬头反应，她就堂而皇之地挤过去，挤进窝里，把身上的水全都蹭到了他的身上。
霁呆愣了许久，久到唐今都已经又睡了过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
目光幽幽地盯了她一会，他站起身调整了一下位置，又圈着她睡下了。
睡了一会，他还是不放心，又爬起身低头给她舔毛。
带着雨水味的小熊冰冰凉凉的……
但有熟悉的花草香。
舔了好一会，空气里那条长长的毛茸茸的橘色尾巴，也慢慢摆过来，缠到了她的一条大熊爪上。
不过第二天她一觉睡醒，见屋外阳光明媚没有雨了，就又毫不犹豫地把他给抛弃了。
唐今深刻反省过了。
她不该沉迷于小草棚的美好之中，而该尽早地开始搭建属于自己的木屋。
只是搭建木屋并非一项简单的工程。
首先，就得先搜集木材……
森林里当然是不缺木头的，可大小正好，能用来搭建木屋的木头，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
先得一棵树一棵树地挑，挑出粗细大小合适的树了，再想办法把树给弄断，要弄成合适的长短，如果有多余的侧枝还得想办法清除掉……
等到全部弄好了，再一根一根地扛回部落里堆着。
堆放的位置也必须安排好，免得占据地方太多了，引得周围邻居不满，又或者摆放的地方太潮湿、太干燥，让木头放久了生虫开裂……
总之，光是搜集木头这一步，就既耗费体力，又考验耐心了……
唐今不缺体力。
可她完全没有耐心这种东西。
——如果她有耐心在族群迁徙的时候，跟着大熊们老老实实地往一个方向走的话，她就不会跟族人们走散了。
——如果她有耐心待在北极天天吃鱼的话，她就不会颓废地趴在浮冰上流浪到这个地方来了。
而且每天砍木头扛木头的，在森林里跑来跑去，体力消耗上去了，肚子饿得也快了……
不仅得搜集木头，还得增加狩猎的次数。
可猎到猎物了，也不是一拖回来就能吃的，得先剥皮去毛将肉给分割处理好……
可唐今哪有那么多的耐心去处理肉啊，还是在她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情况下……
这几天里做饭她都是胡乱糊弄一下，确保肉熟了就直接往嘴里塞……
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木头前，看着同样变得乱七八糟的小草棚，唐今整只熊也快变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毛草了。
不开心。
一点都不开心。
唐今直接往地上一躺，根本都不想动弹了。
躺了许久，唐今翻了个身，视线也挪向了远处的一棵大树。
那大树很粗，树干后边应该能并排藏下好几个人都不被发现了。
可唐今还是一眼就发现那树后有人。
——毕竟没见过哪棵树的后边，会长一条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的。
这两年里不止她成长了，他也有所成长。
反正这躲在暗处偷偷盯着她的本领是越来越高了，有时候唐今甚至都完全感受不到他目光的存在。
唐今看了那条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一会，又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潦草的小草棚。
难道她的辉煌熊生……
就要这样败北于一间木屋前了吗？
不！
她绝不允许！
既然自己搭建不了……
那她就抢别人的！
虽然虎部落规定不准独立幼崽抢夺长者的屋子……
可如果是长者自己非要把屋子送给幼崽的，那就是没有问题的！
唐今眼睛一眯，脑子里顿时就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她找来自己熟悉的那些虎兽人小豆丁，给他们每人许诺了一块超级麻辣大肉干——
没有两天，白熊兽人要离开虎部落了的传言，就传进了霁的耳朵里。
其实霁现在每天不是躲在树后面、挂在树干上、蹲在草丛里偷偷盯着小白熊。
就是颓废地、没精打采地趴在家里嚼小鱼干。
他身上潮湿阴暗得就差没长出小蘑菇、挂满蜘蛛网了，按理来说这种消息是不会那么快就传进他耳朵里的。
可奈何有虎兽人小豆丁，早中午三趟一趟不落地，跑到他的木屋前大声议论啊。
——什么？今老大要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居然是今老大自己说的？她觉得在虎部落里连一间自己的屋子都没有，虎部落根本不能算家，她要离开虎部落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家了？
——什么？你说今老大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北方，一旦走了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
……
大概又过去了一天吧。
唐今被巫叫了过去。
“霁说要把他的木屋送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唐今眼睛唰地亮起：“我愿意！”
巫点头，“好，那以后他的木屋就是你的了。”
唐今刚要扬起嘴角，庆祝自己的计谋成功，巫却忽而问她：“为什么你说自己没有屋子住，要离开了，霁就一定会把他的屋子送给你呢？”
唐今眨了一下眼睛，没有明白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巫看着她，上了些年纪的眼眸，因为眼角的细纹而显得温和，可眼眸深处如利剑般的锋锐，从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减：
“你又为什么肯定，他一定会把屋子送给你呢？”
唐今又眨了眨眼睛。
过去很久，她想说什么，可巫又没让她说出口，只是说：“过两天，我真的会带霁去相亲的。”
唐今立时睁大了眼睛：“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
“我——”
唐今瞪着她，瞪了好一会，不理她了，一扭头就跑了出去。
巫看着她的背影，摇摇脑袋，又低头继续研究手里的草药去了。
……
唐今一路跑回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小草棚，跑到草棚前，她又想起不对——现在她有木屋住了！
于是又跑回她的木屋前，熟练地抬腿，一脚踹开了木门。
她打算和自己预想中的一样，把某只笨蛋大老虎给狠狠踢出门去！
可踢开木屋门，木屋里却压根没有某只大老虎的踪影。
不仅是大老虎的踪影没有了，甚至连好多大老虎的东西都不见了，就比如——
唐今熟练地跑到某只大老虎藏小鱼干的地方，扒拉开前面挡着的东西一看，那个小木箱子里却是连一条小鱼干都找不着了！
唐今盯着那空空荡荡的木头箱子看了一会，又狠狠踹了一脚木头箱子，开始闻着空气里的大老虎味找人。
在部落里找了一圈，终于在靠近部落边缘的地方，发现了某个正趴在空地上慢慢吞吞嚼着小鱼干的颓废大虎子。
他身边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他带出来的私人物品，面前还放着一些干草叶子跟兽皮，应该是准备用来搭草棚的。
唐今看得不知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她直接跑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大老虎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霁早看见她跑过来了，可被她这么踹了一脚，除了屁股肉弹了几下，整只虎便完全没动过。
又被她踹了好几脚，他才终于有反应，闷闷地问她：“干嘛踹我……”
“你管我，我就喜欢踹你！”
霁嚼掉嘴里的小鱼干，抬起虎爪捂住了耳朵。
唐今才不会让他那么好过呢，直接过去把他拽起来。
他不起来她便直接把他一整只老虎给扛起来。
他现在变出的兽形还是比较小的，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唐今扛起他那是轻轻松松。
不过他真是浑身都要布满唐今讨厌的颓废鱼干味了，被她这么扛起来除了尾巴微微晃了几下，便完全不动了，甚至嘴里还在继续嚼那个讨厌的小鱼干！
唐今一路把他扛回了木屋。
她把霁在木屋门口放下，强迫他变回人形——
他一开始还蔫头耷脑地不想变呢，唐今凑过去直接在他腮帮子上啾了一口，他嘭的一声就自己变回人形了。
青年深麦色的脸颊肌肤上晕开了两团恼怒的红，他微微咬牙斥她：“你到底想干嘛……”
唐今让他在门口站好。
霁一点都不想配合她。
言而无信的混蛋坏小熊……
可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一抿唇——最后还是站了过去。
唐今便一脚把他踹出了门。
霁被她踹得一个趔趄，往门外跳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等站稳后咬牙回头真的要跟她生气了，可迎来的又是一个飞扑。
那眉眼雪白的少年直接一个大跳扑了过来，像她还是小熊时一样地抱住他，挂在了他的身上。
清冽的嗓音和她整个人一样，带着凉凉的霜雪一般的高傲，但也掺杂着一丝别扭的不自然：
“看你好像很可怜的样子，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继续跟我一起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