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野原家的卧室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打呼声，不是翻身声，是蚊子。

    

    “嗡——”

    

    广志翻了个身。被子蹭了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嗡——”又来了，在左边。

    

    美冴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广志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快要睡着了。

    

    “嗡————”

    

    这回就在耳边，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针往耳朵里扎。

    

    广志猛地睁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眼珠子一动不动，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安静了。也许飞走了。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嗡。”

    

    广志坐起来了。动作很快，跟弹簧似的。

    

    “美冴，”他推了推旁边的人，手指头戳在肩膀上，“有蚊子。”

    

    美冴没动。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美冴。”他又推了一下，这回用力了点。

    

    还是没动。

    

    广志叹了口气，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只乌龟。他盯着天花板，等了好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没有声音。也许真的飞走了。他闭上眼睛。

    

    “嗡————”

    

    就在他耳边。近得能感觉到空气在振动。

    

    广志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啪！”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

    

    美冴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了？！地震了？！”

    

    “蚊子。”广志捂着脸说，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美冴看了他三秒，眼睛从圆变成长条，从长条变成一条缝。然后她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一撮头发在外面。

    

    广志把被子掀开，伸手去够床头灯。“咔嗒”一声，橘黄色的光照亮房间。他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开始到处看。

    

    墙角，没有；天花板，没有；窗帘后面，鼓鼓囊囊的，可能有。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拉开窗帘——没有。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

    

    他把灯关了，躺回去。

    

    “嗡。”

    

    他睁开眼睛。窗帘上有一个小黑点，贴在白色的窗帘布上，特别明显。

    

    广志悄悄坐起来，动作很慢，跟慢镜头似的。他慢慢挪到床边，举起双手，手指微微张开，对准那个小黑点，屏住呼吸——

    

    “啪！”

    

    他拍在窗帘上，整个窗帘都晃了一下，衣架哗啦啦响。

    

    美冴又醒了，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你干什么？”

    

    “打蚊子。”

    

    “打到了吗？”

    

    广志摊开手。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掌心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又看了看窗帘，那个小黑点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打掉了还是飞走了。

    

    美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回来，只露一个后脑勺。

    

    “把灯关了。”

    

    广志关了灯。

    

    躺下。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广志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嗡。”

    

    这回在头顶，很近。广志伸手挥了一下，没挥到。又挥了一下，还是没挥到，手指头划了个空。他坐起来，把灯打开。

    

    美冴用枕头捂住脸，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开灯干什么？”

    

    “看不见打不着。”

    

    明旭默默翻了个身，好烦，但是不想爬起来，但是这破蚊子好烦啊！

    

    好想开大干它！

    

    纠结。。。

    

    “那你关灯它也咬你啊。你开着灯它就不来了？”

    

    广志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他已经起来了，站都站起来了，总不能又躺回去。

    

    他站在被铺，抬头看天花板。被铺软软的，可惜没啥用。墙角没有，灯罩上没有，横梁上没有。他踮起脚尖，往更高处看，脖子仰得酸了。

    

    “嗡。”

    

    从耳边飞过去。声音很近，近得能感觉到风。他猛地转身，脚底在床垫上打了个滑，身子一歪，差点从床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床头板，床头的相框晃了一下，歪了。

    

    “你小心点——”美冴从枕头底下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不耐烦。

    

    “它飞过去了！往你那边飞的！”

    

    “飞过去就飞过去，明天再打。它咬一口又不会死。”

    

    “不打死它睡不着！它在耳边嗡嗡嗡的，怎么睡？”

    

    美冴把枕头从脸上拿开，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好几缕贴在脸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皮肿肿的。

    

    “你拿着电蚊拍打。在客厅柜子里，跟工具箱放一起的那个柜子。”

    

    广志下了床，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客厅，脚趾头踢到了茶几腿，“嘶——”了一声，蹲下来揉了揉，然后继续走。

    

    打开柜子，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工具箱、旧报纸、落满灰的塑料袋。最后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了电蚊拍，黑色的，手柄上落了一层灰。他按了一下开关，“嗡——”的一声，电网亮了，紫蓝色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特别显眼。

    

    他回到卧室，举着电蚊拍，像举着一把剑。紫蓝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下巴、鼻梁、额头的影子都往上打，看着有点吓人。

    

    “嗡。”

    

    电蚊拍挥过去——“啪！”电网响了一下，有火花，紫蓝色的光闪了一下。他看了看电网，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四周，蚊子不见了。

    

    “打到了吗？”美冴问，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他。

    

    “没有。打到窗帘了。”

    

    美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给我。我来。”

    

    广志乖巧的把电蚊拍递给她。美冴接过电蚊拍，站在床中间，不动。她没开灯，就借着窗外的月光和电蚊拍上那点紫蓝色的光。等了好一会儿，呼吸放得很轻。

    

    “嗡。”

    

    美冴没动。又等了一会儿，大概十来秒。

    

    “嗡——”声音近了，从左边往右边飞。

    

    美冴猛地挥过去——“啪啪啪啪！”电网上火花闪了好几下，蓝紫色的光噼里啪啦的，一股焦糊味飘起来，像烧头发的味道。

    

    “打到了！”广志说，凑过去看。

    

    美冴看了看电网。上面粘着一只蚊子，黑黑的，腿细细的，还在动，但越来越慢，不动了。她把电蚊拍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把被子拉好，盖到肩膀。

    

    “睡觉。”

    

    广志爬上床，躺好，盖好被子。两个人并排躺着，都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广志松了口气，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嗡。”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广志的瞳孔缩了一下，美冴的眉毛皱起来。

    

    “还有一只？”广志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蚊子听见似的。

    

    美冴没说话，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蚊拍。够不着。她又伸了伸手，手指头在柜子边缘划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你往那边挪一下。”

    

    广志往一旁挪了挪，被铺动了一下。美冴够到了电蚊拍，举起来，没开开关。

    

    “你开灯。”

    

    广志把灯打开。两个人站在被铺，一人举着电蚊拍，一人举着枕头，广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当盾牌。

    

    “你在干什么？”美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防身。万一它扑过来呢。”

    

    “蚊子不扑人。它只吸血，不扑人。”

    

    “刚才那只就扑我了！扑我脸上了！我脸上现在还痒呢！”

    

    美冴懒得理他，举着电蚊拍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帘后面，没有。衣柜上面，没有。墙角，没有。她弯下腰看了看底下，没有。

    

    “嗡。”从头顶飞过去。

    

    美冴抬头，电蚊拍挥上去——“啪！”没打到。蚊子飞到了另一边，在衣柜上方绕了一圈。

    

    “那边那边！”广志指着，枕头跟着晃了一下。

    

    美冴转身，又挥了一下——“啪！”还是没打到。电网碰上了衣柜的门，火花闪了一下，木头上留下一个小黑印。

    

    蚊子飞到天花板上，停住了。就在灯罩旁边，一个小小的黑点，趴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