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杉家少主上杉氏定元服后不久,太政大臣近卫前久便亲自送来了上杉氏定除目(授予官职)叙位(授予位阶)的官位状。
此次朝廷不仅许可上杉氏定使用禁色,还授予其出任正四位上少纳言兼左近卫少将的官位。
可以说,上杉氏定在元服后不久,便获得了殿上人的身份,即进入禁里御所清凉殿殿上之间的资格。
一般所谓的“升殿”也就是在内里清凉殿的升殿,除此之外还有在院御所升殿的“院升殿”和在皇太子的东宫升殿的“东宫升殿”等多种不同的“升殿”制度。
简要地来说,晋升为公卿(从三位或参议以上)时会默认获得升殿的资格,而非公卿的官人则要有宣旨才可升殿。但升殿制作为一个私人关系比较浓厚的制度,特例也是有不少的。
像上杉氏定这样初叙正四位上之人,对于中下级的公家来说基本上就是一辈子的终点。但是就算是初叙从三位的源定(嵯峨天皇皇子、淳和天皇犹子),最终生前担任的最高官位只是正三位大纳言而已,也就是说一生只升叙了一次而已,在逝世后才被追赠为从二位。可以说,官位这件事并不是赢在起跑线之人就可以赢在终点线。
在扶桑古代,三位以上称为“贵”,也称为“公卿”,五位以上称为“通贵”,所以只有五位以上的才能称为“贵族”,享受很多特权,六位以下基本没啥特权,而且如果没有官职的工作经验积累,那么几乎不可能升到五位。
例如,紫式部的曾祖父藤原兼辅最终是从三位中纳言,已经属于公卿级别,祖父藤原清正最后只到了从五位上,勉强还算贵族。如果其父藤原为时一直升不到五位,那么他们家就会从贵族社会被除名。
在平安时期,安倍晴明就算穿着红袍,已经是五位贵族身份,但是他只能在地上跪着,而不能上地板上去,因为他不是“殿上人”。所谓“殿上人”就是被天皇允许登上清凉殿的人,一般都是高级贵族的子弟,虽然这些人只有四五位的位阶,但是将来都是要当高官的人。
此次,上杉氏定的初叙正四位上就属于公家的特例。
按照律令的荫位制,一位官员的嫡子授从五位下,庶子授正六位上。不过王朝时代,大部分高官子弟一般元服后都是授予从五位下。
像藤原道长的嫡子藤原赖通、藤原教通都是直接叙的正五位下,跳了两级。而藤原道长的庶子则是叙的从五位上。因此有人认为藤原道长对正室、侧室所出的儿子待遇是有严格区分的,后世也形成了摄关家嫡子直接叙正五位下的惯例。
与此同时,梓姬的裳着之礼(及笄之礼)也在足利义氏的安排下进行。
“裳着”仪式为女子成人礼,而“腰结”的步骤由足利义氏亲自进行,也就是由关系亲近的长辈给系上腰带。这与男子成年礼元服的“乌帽子亲”(给要成年的男子戴上乌帽子)是差不多的意思。
成人礼后的公家以及部分武家女子也会进行“齿黑”和“引眉”。齿黑也就是涂黑牙齿,当时使用的是五倍子和铁在醋中溶解的汁水,从化学的角度来看,铁单质与酸反应得到二价铁盐,再被空气氧化为三价铁盐,五倍子中富含单宁酸(鞣酸),在遇到三价的铁盐时会形成名为鞣酸铁的络合物,这种物质呈深色,也被用于制作墨水,所以它们的混合物可以用于为牙齿上色。如果后世想要复制这种东西,没有必要再使用铁钉和五倍子一类,取单宁酸与铁盐在水中混合也可制得。
而引眉则是剃除或拔除眉毛,在额头的更高处地方画上眉毛。
永禄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梓姬的花轿离开镰仓御所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凌晨时分,太阳还未从东方升起,镰仓御所的里里外外都点着烛火或是松明火把。
不论是庭院、房间、走廊过道、各个入口、城下町街道等都被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自从上杉家将本据迁至相模小田原城,以及将镰仓公方家的本据迁回镰仓御所后,使得相模一国愈发的繁荣,更没有进行宵禁,这就使得沿途看热闹的人多达上万人。
梓姬身穿白无垢,在侍女的陪伴下缓缓走入镰仓御所的大广间之中,来到母亲芳春院、兄长足利义氏、叔叔云岳周扬(足利晴氏之弟)、姑姑瑞山尼等人的面前进行道别。
眼见梓姬穿上白无垢后,让芳春院、兄长足利义氏等人都对此有着万分感慨。
梓姬表现镇定地向着自己的直系亲属一一进行道别。
而此时足利义氏的思绪却早已飞出天外,只保持着面带微笑,并没有注意到妹妹梓姬正在向他告别。直到梓姬准备起身离开之际,他才特意将一个用金丝绣有足利家家纹二引两的小袋子递给了梓姬。
尽管足利义氏嘴上是说着‘好好保重’、‘山内太郎是一个你值得终身托付之人’、‘一定要维系好上杉家与当家之间的关系’等等,等到梓姬将小袋子拆开一看就有些愣住了——袋中装有一把精致的短刀。
毕竟,按照扶桑传统的武家习俗,女儿在出嫁之时,父亲需要送给女儿一把短刀用来防身,或者是在最后关头不被敌人凌辱而自尽。就算足利义氏如今已是征夷大将军、武家栋梁也不能因此而例外。
而足利义氏此举是代其父足利晴氏来完成的。
当然,足利义氏为梓姬还准备了较为丰厚的嫁妆,其中还包括南泉一文字、小龙景光等一些足利将军家家宝,以及镰仓公方家的家宝村雨(村雨丸、势州村雨)。
南泉一文字是备前传一文字派制作的刀,被收录于《享保名物帐》中。此刀原本是足利将军家的藏刀之一,在一次送去研磨时,被靠墙放置,结果一只猫突然对着刀刃就扑上来,导致自己被斩为两截,因此得名“南泉”。
南泉之名其实是源于唐代禅僧南泉普愿的故事:当他在经山寺时,东西两堂的小和尚们争抢一只小猫。按规定,寺院是不允许养猫的,但是因为老鼠肆虐,僧人们就偷偷地养了一只猫。
南泉提起小猫说:“你们为了猫儿起争执,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说说看,说得出来,我就放了猫儿;如果说不出来,我可就要把猫儿斩了。”结果双方仍旧争执,他便将小猫斩了。赵州禅师回来听闻此事,立将鞋子放头上顶着就出去了。南泉笑着说:“你若在,猫的小命就保住了。”
而小龙景光则是由备前国长船派的刀工景光所制作的一支太刀,据传是楠木正成的佩刀。因为在刀鎺附近雕刻有小型的剑卷龙纹样,故得名“小龙景光”;又因为经过磨上,使得龙纹看起来像是从刀鎺下方窥探的姿态,也被称之为“覗龙景光”,这个覗就是有暗中窥视之意。
此外,因此刀相传为楠木正成(尊称大楠公)所佩戴,亦被称为“楠公景光”。也有传说称此刀是万里小路藤房赠予楠木正成。在另一个次元里的安土桃山时期,被丰臣秀吉赠予德川家康。
相比南泉一文字、小龙景光等足利将军家的家宝,村雨反而是清定较为熟悉的一把太刀。其名源自“村中之雨”的意象,以斩杀敌人后,刀身凝结水汽自洁的特性闻名,最早见于曲亭马琴的《南总里见八犬传》。
很快,前往小田原城的吉时到了。
梓姬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镰仓御所的大广间。
足利义氏看着梓姬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就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一般,有郁闷,有喜悦,还有一丝伤感,有些不是滋味。
起初,足利义氏也不太愿意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上杉氏定。毕竟,他也很想恢复曾经镰仓公方家在关东八国的权势,不愿见到上杉家势力呈现出一家独大的局面,更不希望自己当一辈子的花瓶。
可世事无常,随着北条家因内讧被上杉家转封至三河、远江两国后,镰仓公方家从那时起就彻底失去了这个有力外戚的支持。
加上原先镰仓公方家旗下有力大名的坂东八屋形要么被上杉家攻灭,要么臣从于上杉家的军门之下。以及因足利藤氏的兴兵作乱,导致镰仓公方家为数不多的直属力量几乎损失殆尽。
就连白井胤治、印东式部大辅、丰前左京亮、江木户丰后守等镰仓公方家奉公众出身的直臣也逐渐成为两属状态,不再只效忠镰仓公方家一家。
虽说足利义氏在上杉清定的支持下,不仅稳坐镰仓公方之位,如今更是成为了取代足利将军家嫡流,就任征夷大将军、武家栋梁,成为扶桑五畿七道名义上的共主,但他还是有不受制于任何人的想法。只是,一直将这个想法埋藏于心里。
前往上杉家本据小田原城的花轿早就被抬至镰仓御所表门的台阶上,随之一同前去的仆役、乐师、侍女等就足足有三百人在此等候着。
由于镰仓公方家失去了所有的直领,在受上杉家庇护后就由上杉家进行供奉,使得其财力有限。
为了让自己嫡男的大婚不显得寒酸,以及让上杉家与足利将军家之间的关系更为深厚,清定还专门大力资助。让梓姬出嫁队伍的前导、后卫都装饰华丽,络绎不绝,绵延达一百余里。梓姬的嫁妆也都尽是点缀带有上杉家的家纹竹雀纹以及足利将军家的家纹二引两,光是奢华之物就装了整整两百匹马。
此次负责主持婚礼的是原镰仓公方家奉公众出身的印东式部大辅,他穿着礼服骑在最前头的马上。
只见整只队伍像是火龙一般缓缓向着小田原城有条不紊的进发,他们每十步一小停,每二十步一大停,这样的做法象征着远嫁的女儿对父母兄弟的依依惜别之情。
芳春院、足利义氏、云岳周扬、瑞山尼等人在镰仓御所表门附近,目送着整只队伍的离开,直至消失不见。
按照当时的习俗,为了祈祷新娘将来的幸福,要在门的右侧点起篝火。在篝火点燃之后,芳春院、足利义氏、云岳周扬、瑞山尼等人便默默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而朝廷方面,对于上杉家世子上杉氏定的大婚也是非常重视。
正亲町天皇直接命近卫前久、山科言继、久我晴通、德大寺公维、劝休寺晴丰、土御门有修、万里小路赖资、三条西实枝、薄诸光等一众高位公卿前来参加上杉氏定的婚礼。
在正亲町天皇看来,此时的上杉清定已经几乎到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若想让皇室、朝廷继续加深与上杉家之间的关系,自然要从其子上杉氏定处进行。
其中,身为从一位太政大臣近卫前久则是上杉氏定婚礼上地位最高之人。而清定也特意让其来进行住持婚礼。
负责在婚宴上进行表演的则是观世大夫、大藏信安等扬名于扶桑五畿七道的猿乐师。
与绫姬嫁入上条上杉家那时不同的是,上杉氏定与梓姬的婚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是寻常武家很难见到的一幕。
对于在京都长期生活的公卿们来说,这样的生活早就是父祖那时习以为常,反而让上杉家的重臣们开了眼。像这样奢侈的生活,他们可从来没有经历和享受过。
至于细川晴元倒是不再像上杉氏定元服之礼时那样摆着架子,他作为副将军兼讃岐、摄津、丹波守护,在现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氏无法亲至的情况下,是要作为名代前来参加的。
尽管细川晴元知晓自己已失去了所有权势,就连三好政胜、香西元成、井上正季、木泽相政等原京兆细川家的重臣们也都纷纷转仕了上杉家,与孤家寡人并无区别,就打算让同族僧侣光胜院周適作为名代前去参加。
但在光胜院周適、古津元幸的屡屡劝谏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前来参见上杉氏定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