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伊晨把美合日阿依又叫来了，除了给美合日阿依新招唤5800多人主力外。

    目前这支2300多人的骑兵队，以女亲卫，可汗卫士，库赛特重装枪骑兵为主，裴佳欣带走了500多人，还剩1800，伊晨让美合日阿依统一调配指挥。

    不过这1800多人不负责战事，他们需要各自为政，将义渠各大中小部落中的苍鹰神教教徒全部抓出来，彻底剿灭义渠国北部中部地区盘踞的苍鹰神教这股势力。

    美合日阿依听完了伊晨的任务布置，就将女亲卫们全部集合起来，给她们分兵，让她们跟随怯薛斥候队去清苍鹰神教教徒余孽。

    一切布置完毕了，伊晨也可以放心上路了。

    伍悻萱在帐篷外搭了一个小灶台，用三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挡风灶。

    铁锅架在上面，底下烧的是干牛粪饼——草原上木柴少，牛粪饼，马粪饼，是最常见的燃料，烧起来有一股子闷闷的草腥味，虽然不臭，但绝对谈不上好闻。

    锅里煮的是手抓羊肉。

    伍悻萱说是新宰的四岁羊羯子，膘肥肉厚。

    伊晨看了一眼那块连骨带肉的羊排，足有七八斤重，上面还挂着粉白相间的脂肪和筋膜，扔进锅里之后清水都变成了乳白色。

    除了羊排，锅里还丢了几把野葱和一小块盐巴。

    草原人的烹饪就是这么朴素——肉加水加盐，煮烂了就吃。

    至于调料......花椒胡椒八角桂皮孜然？草原上肯定是不常见的，但是无奈伊晨有作弊系统，富得很，用这些香料在草原乃至西域都打出了一个品牌。

    伍悻萱往锅里又添加了胡椒，加了两三根大葱。

    伊晨倒是无所谓，行军打仗没那么多计较。

    伊晨穿越前也是重油酱醋，嗜辣如命，穿过来之后嘴里快淡出鸟了，刚开始时没那么多，后来将城建好后，才有了口福，甚至搞出了鸳鸯红油火锅。

    伍悻萱坐在灶台对面的石头旁，搁了一碗刚盛出来的羊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嘴一缩。

    “唉，好烫啊。”

    慢点喝。伊晨走出了帐篷。

    神女大人，羊杂汤好了！”

    “好来！”伊晨接过了伍悻萱盛着羊杂汤的木碗，吹了几口。

    出发前，还是要吃顿好的。

    不过呢，伊晨发现穿越一年多，无论自己如何暴饮暴食，这身材都不见变胖的，这种体质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就着灶火的光吃晚饭，啃着羊腿猛吃。

    营地里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马嘶、人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南边空地上三条龙偶尔发出的闷哼和鼻息。

    三条龙被赶到了营地南边的空地上蹲着，卓耿和韦赛利昂很安分，都在打盹养身。

    只有绿龙雷哥不老实，时不时站起来伸个懒腰，翅膀张开扇两下，带起的风能把三十步外的帐篷帘子吹得噼啪响。

    几时走？伍悻萱开口了。

    天不亮就走。

    到赤石谷要多久？

    我算了一下——五百多公里，黑龙卓耿载人巡航速度大概每个时辰能飞一百公里里。不算休息的话，五个小时能到。但是中间要落地休息一次，加上起飞降落的时间，满打满算——伊晨掰了掰手指，最多七个小时。

    这么快？伍悻萱眼睛瞪圆了。

    也难怪她惊讶。五百多公里的路程，走陆路至少十天半个月。

    骑快马不歇气地跑，也得跑个三四天。

    龙在天上飞，五到七个小时就到了。

    这个速度优势是碾压性的。

    飞的时候你趴着，别乱动。要是想吐就吐，带个皮袋子。

    伍悻萱咬着一块羊肉没吭声，嚼了几下，目光投向南边空地上卓耿黑黢黢的轮廓。

    火光映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比夜色更黑的影子趴在那里，偶尔有两点橘色的光一闪——那是龙眼。

    神女大人。她忽然说。

    到了赤石谷之后……咱们真的就两个人？

    伊晨往嘴里撕了一条羊肉，嚼了两口，没有马上回答。

    “就我们啊........不过有三条龙在，这个时代，我能保证我们绝对无敌。”

    不过话说到这里，伊晨又开始思考了。

    龙的优势在于空中——高速、火焰、不可阻挡。

    但落到地面上，龙作为走地蜥蜴来说，巨大的体型也确实没人能撼动了。

    能够对龙造成伤害的，只有超大型扭力抛石机，或者大型床弩。

    哪怕是后世现代兵器，也必须是rpg火箭弹，或者20口径以上的火炮才能对她们造成伤害。

    两个人够了。

    伊晨把骨头上最后一丝肉撕干净，丢进火里。

    骨头在炭火上嗞嗞地冒油，焦香味和膻味搅在一块。

    三条龙从天上下去，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伊晨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羊汤，把碗搁在脚边的石头上，两手笼在袖子里——入夜之后草原上冷得快，白天还穿单衫，晚上就得裹袍子了。

    晚间，伊晨一个睡帐篷觉得冷，就把伍悻萱这丫头一起拖入自己被子里，睡在生火的土灶炕上。

    天还没亮。

    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带，像谁拿刀在黑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里面泄出了一点点天光。

    伊晨是被冻醒了，其实她整晚睡得也很浅，伍悻萱那丫头呼噜大作，让她整夜难以安睡。

    夜里风向变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冷风从帐篷底部边部与地面的间隙里一股一股地往里灌。

    她缩在毡毯里打了两个哆嗦，皱了皱眉，骂了一句，然后将棉裤子套上了。

    然后身边的伍悻萱依旧睡得很死，呼噜声完全没停歇的份。

    此刻，伊晨有点后悔，还是裴佳欣那丫头或者是美合日阿依好，她们就不打呼噜。

    伊晨将被子毯子全部盖在伍悻萱丫头身上。

    然后往火坑里面加了几把柴。

    披上棉袍子，抓起飞行服出了帐篷。

    外面的空气冰冷彻骨，一口气吸进去鼻腔发疼。

    草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天穹还是深蓝色的，西边能看见几颗残星在发光。

    南边的空地上三个黑影大小不一地趴着。

    最大的那个是卓耿。

    它似乎也醒了——伊晨走过去的时候，一只橘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在黑暗中像一盏幽暗的灯笼，上下打量着她。

    伊晨冲它说了一句。

    卓耿鼻子里喷了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雾。

    韦赛利昂也醒了。

    金龙蹲在卓耿右后方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姿势跟昨天傍晚一模一样，仿佛它就没换过位置。

    只有雷哥还在呼呼大睡。

    绿龙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两条后腿朝天蹬着，翅膀散开铺了一地，像一床特大号的绿色被褥。

    它的嘴半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鼻息一呼一吸带着热气，在嘴角凝成了两道白雾柱。

    这睡姿——活脱脱一条翻了肚皮的蜥蜴。

    伊晨抚摸了下三条龙，查看了下他们的状态。

    金龙韦赛利昂和绿龙雷哥都进食过了，旁边都是散落的牛羊尸体残肢。

    看来都吃饱了，上路没啥问题。

    “算了，把那丫头叫起来吧。”

    伊晨回到帐篷的时候，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伍悻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帐篷门口。

    飞行皮袍裹在身上，从领口一直扣到膝盖，显得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粽子。

    飞行帽戴好了，两片大护耳盖住了两腮，下巴带系紧了。

    手套戴着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脸还是白的，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惶恐。

    今天是——咬着后槽牙的那种决心。

    你几时起的？伊晨问。

    神女大人你起来的时候。

    伊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吃东西了？

    吃了半块饼。你说不让吃太饱。

    其他东西呢？

    都在这儿。伍悻萱从帐篷里拖出来一个小皮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走吧。伊晨转身往南边空地走。

    伍悻萱跟在她身后，脚步稳当，没有昨天那种飘忽感。

    两个人走到黑龙卓耿面前。

    黑龙已经站起来了。

    四十五米长的躯体在晨曦的微光里像一座黑色的峭壁。

    龙鞍伏在背脊上，四条固定皮带在两侧绷得笔直。

    挡风板在前方支棱着，在灰暗的天光中只看得见一道黑乎乎的弧形轮廓。

    伍悻萱仰着头看了半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小皮包往肩上一甩，走到了卓耿的前腿旁边。

    伊晨在旁边说。

    伍悻萱踩着龙前翼肢的臂肘往上爬，手攀着卓耿的巨角。

    这回比昨天在韦赛利昂身上利索了一些——毕竟昨天练过一回了。

    卓耿的鳞甲比韦赛利昂的粗粝，反而更好蹬脚，她三下两下就翻上了龙背，在后座坐稳了。

    腰封，扣。

    大腿绑带，扣。

    小腿绑带——她弯腰够了两下，扣上了。

    双手带好挡风镜，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握住侧把手。

    好了。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伊晨翻上了前座，比伍悻萱快得多——她已经上下了好几回了，手脚熟练，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坐进前座扣好了全部绑带。

    双手握把手。

    挡风板在前方。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吹在挡风板上发出轻微的嗡声。

    伊晨回头看了一眼。

    伍悻萱坐在后座里，在晨曦的微光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飞行帽

    怕不怕？

    干脆利落。一个字，没有遮掩。

    那走了。

    “你可以继续拉着我的腰带，但是别像昨天勒着我的腰，我的腰昨天差点被你勒断。”

    伊晨不满地说道，语气有点娇嗔的训斥。

    “神女大人，非常抱歉。”伍悻萱赶紧道歉，没想到昨天自己做了这种事。

    当伍悻萱拉住伊晨腰封的固定扣时，伊晨转回头，深呼了一口气。

    卓耿。

    黑龙双腿微微弯曲，重心下沉——那是起飞前的蓄力姿态。

    翅膀张开了。

    七十米的翼展在黎明的天空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移动的黑色穹顶。

    翼膜在风中绷紧，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面巨帆被风撑满。

    后座上伍悻萱的两只手从腰封固定扣上松开了，一把搂住了伊晨的腰。

    搂得很紧。

    跟昨天一样紧。

    不，比昨天更紧。

    你——

    话没说完，黑卓耿的后腿猛然蹬地。

    整条龙像一支射出去的黑色巨箭，向前冲了十几米，双腿的后爪在地面上刨出深沟。

    同时翅膀向下狠狠一压——

    地面远了。

    一下子抬升了十几米。

    伍悻萱的惊叫声被风声吞掉了大半，只有一截尾音钻进了伊晨的耳朵——尖利的、短促的、然后戛然而止。

    因为她把脸埋进了伊晨的后背里。

    风灌过来了。

    挡风板替前座挡住了正面最猛的那股气流，但侧面和上方的风毫无遮拦地扑上来。

    飞行帽护住了耳朵，但脸颊暴露的部分被刮得生疼——像拿细砂纸在搓。伊晨赶紧拉下了护目皮带，把眼睛护住。

    黑龙卓耿在爬升。

    翅膀一下又一下地扇动，每扇一下身体就往上窜一大截，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

    鞍座随着龙身的起伏而上下颠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屁股在座面上被弹得一下又一下。

    腰封的作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

    如果没有腰封，人在这种频率的颠簸下会被从座面上弹起来，然后被风一吹就歪了重心。

    腰封把腰和小腹箍死，下半身钉在座面上纹丝不动，只有上身随着颠簸晃——这种晃是可控的，只要抓紧把手、压低重心就行。

    高度越来越高。

    伊晨低头一看——营地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灰色斑点，帐篷分不清了，人更看不见了。只有南边空地上韦赛利昂和雷哥的两个色块还能辨认——一团白，一团绿。

    然后她抬手挥了挥，让绿龙雷哥、白金龙韦赛利昂，跟随飞行。

    远处空地上两条龙先后站了起来。

    韦赛利昂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了，翅膀一展就升了空，飞行姿态平稳得像一只白金色的大雁。

    雷哥慢了半拍——它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爪子在空气里刨了几下才搞清楚状况，然后一个猛蹿窜上了天，起飞的时候爪子把地面刨出了两个坑，扬起一片灰土。

    三条龙在空中汇合了。

    卓耿在前，韦赛利昂在右后方大约几百米外，雷哥在左后几百米处——雷哥飞得不太规矩，忽近忽远的，时不时往侧面偏一下，像个走路不看道的小孩。

    编队不整齐，但大方向对了。

    伊晨把身子趴低，贴着挡风板，头偏向左侧，从挡风板边缘往外看——

    地平线在脚底下。

    整个世界在

    草原像一张铺开的巨大的褐绿色毯子，被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切割成不规则的块。

    东边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色的光带已经变宽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

    是晨光！

    太阳要出来了。

    伍悻萱的脸还埋在伊晨的后背上。

    小伍。

    声音闷闷的。

    太阳出来了。你看一眼。

    沉默了三秒。

    然后伍悻萱的脑袋从伊晨的背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出来。

    她先是眯着眼——风太大了，睁不全。

    然后她侧过头，从伊晨肩膀的侧面往东边看过去——

    地平线上，一轮橘红色的太阳正从草原的尽头升起来。

    光线是横着打过来的，扫过无边无际的草海，把每一根草尖都镀成了金红色。

    几条河流在大地上弯曲延伸，水面反射着晨光，像几条亮闪闪的银线被随手扔在了绿布上。

    远处有山。

    山脊线被阳光切出了明暗分界，阳面金黄，阴面墨蓝。

    而她在所有这些东西的上面。

    远远的上面。

    风声很大，但在这个瞬间，伍悻萱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手还搂着伊晨的腰，但力气松了。

    不是忘了怕。

    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好高。她说。

    声音被风扯碎了，但伊晨听见了。

    好看吗？伊晨没回头。

    伍悻萱没有回答。

    她把下巴搁在伊晨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方那轮正在往上爬的太阳，嘴唇微微张着。

    风把她飞行帽护耳的边缘吹得啪啪响。

    过了很久——也许不久，也许只有几秒——她才说了一句话。

    原来这么高的地方……是这样的。

    伊晨没接话。

    她自己第一次在卓耿背上看日出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你站在地面上看天，天是一个盖子。

    你飞到天上往下看地，地是一个盘子。

    你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世界的大小，直到你飞起来了，才发现你连这个字的真正含义都没搞懂。

    “好看吧？”伊晨转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伍悻萱。

    “好看！”伍悻萱重重地点头道。